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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各懷心思，就以那樣輕擁的姿態(tài), 沉默著, 誰都未曾開口。

不知過了多久，江知宜突覺肚中翻江倒海的難受, 好像馬上就要吐出來, 她猛地從聞?wù)皯阎衅饋恚檬志o緊的捂住嘴。

她的臉色十分難看, 雙眸依舊滿含淚水，在燭光下折射出細(xì)碎的亮光, 灼灼的望著聞?wù)埃麉s不明所以, 只當(dāng)她是難以接受這突如其來的真相，撿起掉落地上的團(tuán)扇，就要遞給她，繼續(xù)欣賞美人搖扇圖。

不管她能不能接受, 事已至此, 哪里有回轉(zhuǎn)的余地？

江知宜推開他的手，“蹭”的一下起身，立即往浴殿而去，隨后便傳來嘶啞的嘔吐聲, 聲聲拉扯著人的神經(jīng)。

聞?wù)盎琶拈缴掀饋恚吀呗晢纠钍┤ソ刑t(yī)，邊往浴殿走去，卻在殿前被江知宜出聲攔住，“皇上別進(jìn)來，有穢物，恐會污了皇上的眼。”

聞?wù)皵科痖L眉，未理她的話，調(diào)轉(zhuǎn)方向往外殿去取了茶水來，再次走向浴殿，江知宜聽見他的腳步聲，連忙阻攔：“皇上您別……”

話還未說完，又是好一陣的難受，弓腰對著口盂吐了起來。

聞?wù)皼]了辦法，轉(zhuǎn)頭喚門口候著的宮女進(jìn)來伺候，他隔著段距離，聽她接連嘔吐的聲音，有些撕心裂肺的喑啞，心頭說不清是什么情緒。

沒過一會兒，李施便帶太醫(yī)到了殿門前，他怕皇上不想讓太醫(yī)瞧見江家小姐，不敢直接進(jìn)去，先在殿前請命：“皇上，申姜申太醫(yī)來了，現(xiàn)下要他進(jìn)去嗎？”

“進(jìn)來吧。”聞?wù)俺种焕洳坏穆曇簦诉M(jìn)來之后，指了指浴殿的方向，“人在里頭，快去看看。”

申姜應(yīng)聲前去，李施卻留在原地，有些詫異的瞄了瞄他，不知皇上為何突然變了性子，以前都是隔著簾帳讓太醫(yī)給她瞧病，現(xiàn)在倒沒了這樣的忌諱。

聞?wù)扒埔娝男幼鳎靼姿囊蓱]，但只是乜了他一眼，并未出言解釋。

李施聽著浴殿傳來的動靜，目光在浴殿和皇上面上來回轉(zhuǎn)動，想要說點什么，但始終不敢開口。

而聞?wù)氨揪托臒┮鈦y，瞥見他不安分的眼神之后，不耐的低斥：“想說什么就說，吞吞吐吐的做什么樣子。”

李施臉色一凝，訕訕的賠著笑，方小心翼翼的開了口：“皇上，江家小姐這樣，莫……莫不是有了身孕吧？”

只要有關(guān)皇嗣的，皆不是小事兒，況且這還是皇上第一個孩子，若是皇子，按理說就是皇長子，是其他皇子不可取代的，孩子的身份擺在這兒，那母親的身份必然低不了。

皇上與江家小姐之間的糾纏，他一個當(dāng)奴才的看不明白，也不敢多問，他自然是盼著兩人和和氣氣的，皇上給江家小姐一個名分，江家小姐也好好的誕育皇嗣，可皇上的心思，誰人又猜的透？

“有身孕？”聞?wù)把凵褚粍C，琥珀似的眸子在燭光下熠熠生輝，但這雙眼是最會偽裝風(fēng)平浪靜的深潭，其中掩埋的暗潮涌動無人能探究。

“若真是有了身孕，皇上您……”李施打量著他的神情，再次出口詢問。

聞?wù)熬}默著，似在思索什么，面如冰霜的臉上瞧不出什么情緒，他偏頭往浴殿睨了一眼，一時竟不知如何決定。

若真是有了身孕，他該留下嗎？或者說他能留下嗎？如果他決定留下，那江知宜又會如何，會將對他的恨意，加注在稚子身上嗎？

說實話，他并非事事皆在意之人，可孩子卻是他心中的禁忌，許是幼時知道身為稚童的無奈和苦楚，才愈發(fā)在乎這個。

那邊申姜已經(jīng)從浴殿出來，但顯然依舊未從在皇上寢殿中，瞧見鎮(zhèn)國公家小姐的震驚中出來，眼神還有些飄忽不定，弓腰稟道：“江……江家小姐今日之癥，是源于本就身子不好，但今日又吃了過多難以克化的東西，才至嘔吐不止，待東西吐出來，微臣再開了安胃的方子，就無大礙了。”

申姜頓了頓，又囑咐道：“江家小姐身子虛弱，按理說是不能吃糕點的，連甜食都應(yīng)少吃，如若不然，必然會牽連舊疾，還會……”

“囑咐不該吃什么的話你去同她說，朕可管不著。”聞?wù)按驍嗨脑挘蛋邓闪丝跉猓种噶酥冈〉罾锏娜擞皟海嫔粣偅挥X得她是有人作陪便忘了自己的身子，這會兒才落得這樣的境地，能怪得了誰？

“是是是。”申姜連忙應(yīng)了，又往浴殿去，卻被聞?wù)皵r下，“你說她有舊疾，往日朕總瞧見你們一碗碗的讓她喝藥，但她身子也未見好到哪去，朕問你，她這舊疾究竟是何疾，應(yīng)當(dāng)如何醫(yī)治？”

申姜聞聲有些為難，整張臉都皺在一起，溝溝壑壑的，透出衰老的意味，“這……江家小姐這是自娘胎里帶出來的弱癥，微臣不知她幼時狀況如何，不敢擅自下定論，但從此時看來，她內(nèi)里虛空，全憑每日的湯藥和補(bǔ)物吊著，微臣們曾商議過如何醫(yī)治，但還沒有太好的主意。”

“沒有主意？”聞?wù)袄浜咭宦暎佳垡岩姂C色，“朕養(yǎng)著你們太醫(yī)院，算是白養(yǎng)了一幫百無一能之人，既然看不好病，還當(dāng)什么太醫(yī)？不如都滾回家去，省得白白占了位置。”

皇上罵臣子，那是天經(jīng)地義，申姜不敢辯解，還要跟著附和：“是，是臣等無能，皇上息怒，微臣回去便與其他太醫(yī)立即商議，必然會尋出個給江家小姐治病的法子？”

“立即商議？這意思是你們從前沒有商議過？”聞?wù)澳抗怃J利，緊緊盯著申姜，讓他的一切掩飾皆無處遁形，而后施施然道：“朕不問你們，你們便不甚用心，那朕今日索性限你們五日，必須得尋個醫(yī)治的法子出來，若是不成，太醫(yī)院也趁早換了能人賢士來才是。”

這是在敲打他們，告訴他們?nèi)羰遣槐M心，朝堂上的眾臣可以更換，他們這些太醫(yī)更是好換，申姜生怕哪句話說錯，也不敢多言，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叩首領(lǐng)命，在得到聞?wù)啊巴讼隆钡拿詈螅綇澭肆顺鋈ァ?

李施緊隨其后送他，又不忘打圓場：“申大人辛苦，皇上適才著急了些，并非針對申大人，您可別往心里去。”

“李公公說笑，我哪敢跟皇上置氣，只是江家小姐……”申姜偏頭往殿內(nèi)瞥了一眼，勉力微笑，“她這病情著實為難，只怕尋不到好法子，到時候我可就是太醫(yī)院的罪人了。”

“主子有命令，尋不到也得盡力尋不是，申大人醫(yī)術(shù)高明，這必然難不倒您。”李施三句不離恭維的話，又抬手將他引至一旁角落，笑道：“申大人今日來診病，就只管診病，至于別的，申大人只管沒瞧見。”

他話中別有深意，申姜自然聽出這是說江家小姐在皇上寢殿一事，而李施能出來提醒，必然是皇上之意，申姜忙拱手順著他的話應(yīng)道：“我就是個瞧病的，別的可什么都瞧不見。”

李施暗道他識趣兒，笑著拍了拍他的肩，又送了他幾步，方道：“申大人好走，有勞申大人了。”

因為江知宜突然生病，檐下的宮燈已經(jīng)掌起，將整個宮殿都照的亮堂一片，昏暗時宮闕落下的影子早已消失不見。

李施再進(jìn)殿內(nèi)時，江知宜已經(jīng)吐完去內(nèi)殿更衣歇息，聞?wù)耙琅f坐在外殿的桌前，瞇眼瞧著桌上的那柄描金團(tuán)扇，不知在想些什么。

李施緩步上前湊到聞?wù)案埃瑝旱土寺曇粼儐枺骸盎噬希m然這回江家小姐沒有身孕，但你們同在……”

他嘴里打了個磕絆，暗自隱下后半句話，又道：“難免江家小姐哪一日就真的懷上皇嗣了，若是皇上不想為難，也應(yīng)當(dāng)提前準(zhǔn)備才是。”

江家小姐與皇上之間本就是隱秘，若真是突然有了子嗣，只怕會是不小的麻煩。

聞?wù)耙琅f不應(yīng)，抬頭望向檐下掛著的金絲鳥籠，他記得自己原來同江知宜說過，擇她進(jìn)宮，是因為看中了她的羽毛，若非自己厭煩，她再也出不了這囚籠。

可事到今日，他倒有些茫然，這表面華麗無二的重垣迭鎖，當(dāng)真能束住一個人嗎？

李施見他不答，只以為有些話他不忍說出口，又道：“若是皇上不想要，那往后奴才按時送了避子湯來，如此可行？”

聞?wù)拔⑽墩肫鸾四侨杖詹浑x湯藥，讓太醫(yī)都束手無策的身子，側(cè)目瞟了瞟他，反問：“你是跟她有仇，還是跟鎮(zhèn)國公有仇？想一碗避子湯直接要了她的命？”

“奴才不敢，奴才不敢……”李施慌忙跪于地上，故作悔恨的連連抽著自己多事兒的嘴，又道：“那皇上的意思是……”

當(dāng)奴才最重要的是要學(xué)會看臉色，還要舍得對自己動手，甭管主子是不是真的生氣，只要面上有些動靜，就要趁早認(rèn)錯，不給他責(zé)備的機(jī)會。

“這有何為難，左右我不再碰她就是了。”聞?wù)疤种棺∷膭幼鳎ザ⒅鴾帲粫喊竞帽闼瓦M(jìn)來，自己則抬步往內(nèi)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