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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您不能……臣妾并未做大逆不道之事,您不該如此,臣妾的父親……”良嬪聲淚俱下,還欲搬出自己的父親再行辯解,卻被李施等人拖出了殿內。
聽著殿外聲音漸漸止了,江知宜方掀起簾帳出聲:“皇上,我搬回玉鸞宮,或者其它偏僻宮苑吧。”
同樣是不得自由,但跟這兒相比,玉鸞宮起碼不會進旁人,也不會將她置于適才那樣的境地,而且她好不容易有了逃脫的機會,并不欲再與宮中的其他人有所攀扯。
聞瞻卻道不必,“若你的身份在宮中泄露,對朕來說也算是麻煩,所以從明日起,朕會在長定宮加派守衛。”
玉鸞宮經上次大火,還并未修繕,暫時住不得人,而今次被良嬪鉆了空子進殿,是因為他以往不喜太多人守在寢殿,才一時疏忽,現下有了良嬪作例,往后自然無人再敢違逆他的意思,不經允許便進長定宮。
“那良嬪娘娘……”江知宜欲言又止,不知如何詢問。
在今日之前,她與良嬪并無交際,僅僅是知道其為禮部尚書之女,她對良嬪并無惡意,自然也不愿因為自己,讓她自皇宮佳人一朝淪落為地上塵。
“是她自以為是的犯了錯,與你在不在長定宮中并無干系。”聞瞻似乎是知曉她的想法,開口說出的話也帶著意味不明的開解。
興許是隔著一道殿門,兩人瞧不見彼此的神情,聽見這樣溫聲的話,暫時不去想往日的爭論和折磨,倒覺得是少有的平和。
“皇上怎么趕回來的這樣巧?”江知宜更好衣裳,已經從內殿走了出來。
經過一夜的安睡,她的面色比昨夜稍稍紅潤了些,但眼下依舊有烏青一片,顯然是沒有歇息好,因為還沒盥洗,她未著發釵,墨發就那樣披散于肩上,隨著她的走動,略有幾縷散落額前。
“算不上趕得巧,朕本打算下朝之后去正和殿,但在半路正遇見去報信的太監,這才折路來到這兒。”聞瞻轉頭看她一眼,又將目光收回。
“原是這樣。”江知宜緩步上前,提起茶壺給他倒了杯水,余光無意瞥見那盅早已涼透的乳鴿湯,手上動作一頓,而后又恢復平靜,將茶盞奉至他面前。
聞瞻瞧見她的小動作,順著她的視線調轉目光,邊接過茶盞,邊問:“若今日良嬪當真看見了你,你將如何?”
江知宜垂眸沉思,老老實實的應了聲“不知道”,這事情發生的太過突然,她壓根沒有準備,若不是聞瞻及時趕到,恐怕就算讓她與良嬪大眼兒瞪小眼兒,只要人家不自報家門,她也不知道面前的人就是良嬪。
“你還真是……”聞瞻舉杯輕抿一口茶水,一時沒想出如何形容她,便見適才去仁壽宮傳信的小太監跑了回來,“皇上,奴才適才去給太后娘娘傳信,太后說待您忙完手上的事兒,讓您去仁壽宮一趟。”
聞瞻點頭應下,隨即便放下茶盞起了身,他與太后相見的次數少之又少,太后主動召他更是不曾有過的事情,這會兒突然叫他去,怕是聽說他處置良嬪之后想同他說道說道,這原本算不得什么重要,但既然太后親自開口,他就不能不去。
“恭送皇上。”江知宜盈盈福身行禮,少見的積極主動,像是急等著他趕緊走,聞瞻腳步微停,垂眸看著她,不曾應聲。
兩人正站在鏤花窗柩前,距離并算不得近,但經穿堂風拂過,她因為低頭垂落的長發被揚起,正掃在他的手臂和腕上,雖是一觸即散,但還是覺察出被掃過的地方有些癢,帶著秀發勾纏的繾綣。
他終究是再未開口,轉頭離了長定宮,在走至殿門前時,朝著殿外的宮女擺了擺手,囑咐她進去伺候江知宜盥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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仁壽宮內,縷縷香火燃成的青煙繚繞不斷,到處皆彌漫著濃重的香火味兒。
一片煙氣朦朧之中,太后正跪于蒲團上,闔眼面向桌上一小尊敞衣袒胸的金佛,嘴中念念有詞,手中的念珠則一下下的撥弄個不停。
即使是天子,也得遵守孝道,太后雖不是生母,卻是實實在在的嫡母,聞瞻進門后撩袍行禮,恭恭敬敬的道一聲“問太后安”。
太后未曾轉頭,淡淡的聲音在如此肅穆的環境中更顯沉悶,“忙完手上的事兒了?竟來得這樣快。”
“太后要見朕,朕自然要趕緊過來。”聞瞻隨口應過,自顧自的坐于一旁圈椅上,他向來不信神佛,無需隨太后跪于佛前。
太后輕“嗯”一聲,也無多余的話,直接開門見山道:“你在長定宮藏的人,與玉鸞宮的那個,是不是同一個?”
“是同一個,但人就光明正大的在那兒呆著,良嬪今日還差點見到了,怎么能叫藏呢?”聞瞻這話說得既是坦然,又隱藏三分。
太后微微睜開眼,雙手合作對著金佛彎頸低拜,而后才起身轉過頭來,她只著素衣素釵,沒有多余的裝飾,而面容并不顯老,帶著脫離皇宮浮華的平和,一雙仍見美麗的鳳眸平靜如潭。
她緩緩走至皇上身旁的圈椅前,與他并排坐下,方道:“你藏的佳人究竟是哪一位?竟然如此重要,前些日子愉太妃為此鬧過,直至今日還被關在西苑禁足,現下良嬪也鬧,又被你一句話貶為尚食。愉太妃的事無人知曉,但眼看著良嬪被貶的消息就要傳出去,你如何同禮部尚書說?又如何向群臣交代?”
她的聲音并不大,但句句戳中要點,將近日后宮之變一一說出,逼著他給一個回答。
“若是她們安分守己,朕自然不會尋她們的麻煩,可她們興許是覺得現下的日子太過舒適,總要弄出些令朕不快之事,而做錯了事理應處罰,朕何需向旁人交代。”聞瞻毫不在意她的詢問,語氣依舊輕飄飄的,好似沒有什么事情能使他慌亂。
太后的目光在他面上打轉,企圖尋到些蛛絲馬跡,“哀家自先帝在時就已經不理前朝后宮之事,后來你即位,哀家自知你我既無母子之情,也無養育之恩,更不欲出言左右你,可現在事事皆要鬧到哀家面前,你讓哀家如何決斷?”
她的語氣稍稍加重,手指又開始不緩不慢在念珠上撥動,檀木珠子兩兩相撞,發出低微的摩擦聲,在這樣寂靜的環境中尤為清晰。
她見他毫無反應,言語之間多了些不滿,又道:“宮中手握大權的人只你皇帝一個,你要做什么,無人能置喙,但你也該壓制壓制性子,難道非要將你暴虐無道的“威名”做實了不行?先帝傳位于你,是要你穩固江山,不是看你肆虐妄為。”
太后之話說的句句在理,但只最后一句讓聞瞻心煩,他垂下眸子,用排排輕羽似的眼睫掩住眼中情緒,回道:“什么樣的名號朕不在乎,而先帝當年傳位又實屬無奈之舉,但是若朕當真肆虐妄為,就應該攪得這江山動蕩不安,才算是正理兒。”
“你……”太后低嘆一聲,明白他話中的意思,想抬手輕拍他的肩,但手剛到他臂膀前,又無聲的落下,她自知沒有這樣的資格,只能溫聲相勸。
“先帝和你母親已去,化作輕煙的人哪里還講愛恨,先帝臨終之時,對你母親更是悔不當初,時常捶胸頓足,只道當年不該一時色迷心竅,如今你又何必再執著此事。況且現下你坐擁江山,還有何不滿足?”
“原來在太后看來,坐擁江山便是天下第一樂事?”聞瞻面露譏諷的笑意,落在膝間的手掌不斷收緊,正握在龍袍上的金龍五爪上。
說實話,他當年最為厭惡的便是這龍袍的明黃色,因為每每瞧見,就是要見到先帝的時候。
太后輕輕搖頭,“是不是樂事哀家不知,但萬事盈缺相應,有得必有失,想要無邊富貴和至上權勢,總要受的住旁人無須忍受的東西。”
她受不住,所以才會甘愿囿于仁壽宮一角,以一日復一日的佛前跪拜,才打發漫長而枯燥的深宮日子。
“朕從未說過想要這些。”聞瞻抬頭看她,無論是從前,還是現在,他都在被人推著向前,并無抉擇的余地,先帝的一句“色迷心竅”,便將他母親置于那樣難堪的境地,而后的又一句“去母留子”,就如此輕易地奪走一個人的生命。
先帝捶胸頓足的悔恨,真不知是恨自己一時糊涂亂了倫理,還是恨身邊無人,只能將皇位傳給他。
“不管你想不想要,現下這都是你的了。”太后沉默須臾,又把話頭調轉到先前:“左右不過一個姑娘,你若是喜歡,塞進后宮便是,后宮虛空,只要不太過分,你大可隨意的封賞她,何必將人藏于暗處,做你沒名沒分的……”
念佛之人不說污言穢語,太后咽下后半句話,又起身回到蒲團前,再說出口的就是佛家偈語。
聞瞻看著她挺得筆直的后背,未出聲打攪,又端坐片刻,才出了仁壽宮。
次日上朝之時,群臣果然因為良嬪被貶之事嘩然一片,他們暗暗擔心后宮嬪妃本就不多,現在又少了一位,皇家綿延子嗣一事遙遙無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