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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困住了我的肺,不能呼吸。誰困住了我的腳,不能前行。誰困住了我的眼,不能垂淚。誰困住了我的舌,不能吶喊。誰困住了我的心,不能深愛。
期末考試迫在眉睫。我想,這學期過去之后,便是一個新的學年,我再也不要任一官半職,實在太累。就在我這樣想的時候,卻發生了一件震驚全校的事。
那是一個陰沉沉的下午,戚敏在天生街租的房子里再次割腕自殺了。而這次也不像上次那樣走運,發現得太遲了,她死了。
當我聞訊趕到天生街的出租房里,幾名警察正在做現場維護和記錄,房間門口布了一道黃色警戒線,不讓任何閑雜人等靠近。小盧老師和班長鄒哲軒以及學院其他幾個領導焦頭爛額地圍在門口,我擠過人群,被眼前的情景驚呆了。
戚敏全身□□地躺在床上,左手手腕上是一道長長的口子,從腕部一直拖至肘彎處,像是下定了決心要死去,所以才給了自己狠命的一刀,刀子正撒落在床腳,還沾染著暗紅的血跡。她身旁的血灘已經凝固,變成了暗黑的顏色,在牡丹花紋被褥上是好大的一汪,像盛開的罌粟花。她的頭發散開著,卻并不凌亂,像極了在水中綻開的水母的漂亮百褶膜。可是,她的嘴卻讓人觸目驚心:她的嘴唇被針線一針一針地縫合起來,像刺繡那樣精細,血肉模糊。
我不忍心再看,便跑到客廳的墻角里蹲著,捂住臉無聲地啜泣。不知道什么時候,小盧老師閃電一般撲過來,她揪著我的頭發把我提起來,一巴掌就扇到我臉上。我還沒恍過神來,又一巴掌來了。
我被小盧老師打得兩眼直冒金星,臉上火辣辣地生疼。小盧老師撕心裂肺地罵道:"畜生!你就是個畜生!當初是誰口口聲聲說不喜歡戚敏,不會跟她在一起的?啊?你這又算什么?"我咽了口唾沫,語氣強硬地說:"我沒有。"小盧老師氣急了,抓起玻璃茶幾上的一本書,一把扇到我臉上。焰子哥哥給我買的那只漂亮的淺紫色邊框的樹脂眼鏡,忽地飛出老遠,砸在沙發腳上,一只鏡片支離破碎。
我啐了口血水,只是說:"我沒有。"小盧老師像頭發了瘋的母牛,一腳踢在我的腳踝上,她那皮鞋像鐵釘一樣,我只感覺整只腳就像快要斷裂一樣,疼得我倒吸涼氣。還沒等我喘口氣,小盧老師便撲過來抓著我的頭發,眼睛里放出吃人般的兇光,恨不能將我毛發拔光。
她惡狠狠地說:"你就存心跟我作對是不是?你見我喜歡邱焰,你心理不平衡是不是?你就想毀了我的事業,你才開心是不是?你這個變態狂!"我已經沒有力氣反抗了,就讓她這樣虐待我吧,最好是殺了我,讓我遠離這個瘋狂的世界。
不知什么時候,鄒哲軒跑了過來,他一把拉開小盧老師,勸她道:"小盧老師你冷靜點!戚敏遺書里不都交待了么,這不關江韻的事。"小盧老師瞪大了眼睛,憤憤地嚷道:"怎么不關他的事?這一切都是他引起的!如果不是他,戚敏就不會自殺!不就是跟人家談戀愛么,他媽的裝什么純情?滿足滿足人家小女生不就行了?難不成他還吃悶虧了?活該生來給男人操!"我愣愣地看著發狂的小盧老師,她氣得臉都扭曲了。平日里那個如古典女子般優雅的小盧老師不見了,現在看到的,只是一頭發怒的母獸。
鄒哲軒力氣大,像逮一個罵街的潑婦似的,三兩下就把小盧老師拉走了,留下一封戚敏的遺書給我。我癱軟在沙發里,雙手顫抖著打開信紙,戚敏的字跡絹細秀麗,顯然是花了好長時間慢慢寫下的:"有時候感覺生活就是一道一道的門,鉆出一道門,又陷進一道門。天堂的門,地獄的門,生的門,死的門,愛的門,恨的門。鉆得累了,就不再管門后面隱藏了什么,也不管該走哪道門,所以也就無所謂選擇了哪道門,只顧閉著眼睛穿過眼前的門。
"在女人身上,也有著那樣一道門,它為男人而開放。可是,女人的門容下了男人,男人卻緊閉心靈的門,不讓女人逾越。所以今天,我將關閉為男人而開的門,從此遁入地獄的門,希望那里不再有數也數不清的門。阿門。"閉上眼睛,腦海里卻浮起那一抹凄艷的紅。
她的生命,就像煙火,短暫,荼靡,凄美。
一時之間,我對于戚敏,不知道到底是愛是恨。我們相處的時間不多,僅僅一年,在生命浩瀚的海洋里,她只不過是一朵平凡到可以忽略不計的小小浪花,可是,我卻如此為她的死感到揪心。是不是真如小盧老師所指,是我害死了她?
是我讓這樣一顆如花的生命殞逝了?我想起我們的第一次交鋒,那是為國慶演出準備節目,她非要跟我一決高下;我想起國慶期間那個夜晚,她像幽靈一樣出現在彩虹橋旁邊的破爛房子門前,說了一些梵音之類的話,莫名其妙地跟我同室共度一宿;我想起開學的時候,在分發補助金的班會上,她如此絕情地將我和焰子哥哥的親密照公布于眾,無情地將我們推向輿論的風頭浪尖;我想起前不久,她做了一大桌好吃的,卻跟我玩起一個抓心的游戲……
想到這里,我雙眼模糊,直到警察催我離開,準備封樓了,我才從追憶中清醒過來。
我想,我不能原諒自己,明明知道她是個心理患病的女孩子,卻還用平常人的標準去對待她,冷漠她。我是一個劊子手。
期末考試很快就結束了,我完全不在狀態,估計這次科科都得亮紅燈了。考完那天,我們回到家,這個久違的家充滿溫馨,永遠不會有那些血雨腥風的事。家就像一個避風港,讓人安全成長,卻也在這種庇佑中逐漸喪失自我保護的能力,懦弱得變成了一個什么都需要依賴別人的無用之徒。
我們剛剛卸下行李,還沒來得及喝口茶,媽媽就從樓上拿來一封信,高興得像要娶兒媳婦似的:"小韻,有好東西給你。"我拿過那封褐色的牛皮信,漫不經心地看了一眼,給下面那行地址震驚了,竟然是浙江大學寄來的錄取通知書。
我一臉迷惑地看著媽媽:"媽,這是怎么回事啊?那學校搞錯了吧,我哪是上浙大的料啊?難不成是焰子哥哥的?"焰子哥哥沖我一笑,大手一揮:"開什么玩笑,我都沒報浙大。"我說:"我也沒報浙大啊。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媽媽的表情有些古怪,她打著哈哈:"呃……這信是你們班主任盧老師送來的……她說這信是去年就寄來的,當時浙大招生部覺得你雖然分數沒上,但其他方面都很不錯,剛好他們這個專業的人數又沒招齊,所以就破格給你發了一封錄取信。但由于你的志愿填的是西師,所以自然是西師優先選擇,盧老師說她出于私心,就把這封信給藏起來了,沒讓你去浙大。現在她說后悔了,還是把信還給你,讓你去浙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