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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院前面便是一棟白瓷磚、紅琉璃瓦、綠窗玻璃的兩層小房子。堂屋的大門一半開著,一半閉著,門框上貼著一幅紅底黑字的對聯:"枝頭梅綻新春麗,海角龍騰偉業興。"大爺下了拖拉機,走到小院里面,沖屋里喊道:"麗香!麗香!"
立刻就有個十來歲的小女孩從二樓的綠色玻璃窗戶探出個腦袋來:"誰呀!"大爺沖小女孩兒喊道:"是你武大爺!你爺爺在家不?"小女孩兒回道:"他去鎮上啦!今兒個不是正趕集么!武大爺您找他有啥事兒啊,進來坐著等啊!"武大爺笑道:"嘿嘿,麗香,不是大爺找他,是這兩個哥哥找他。他們可是從重慶遠道而來的,你趕快請他倆進去坐坐,倒杯水喝喝。"
小女孩兒動作麻利,像一陣風似的閃了下來,打開堂屋的另一扇門,沖我倆說:"快進來吧。我爺爺一會兒就回來。"我們便靦腆著走了進去,武大爺揮了揮手說:"那大爺我先走了啊,還得給人拖東西去,不能給耽擱了。"說罷,武大爺又騎上他破舊的拖拉機吭哧吭哧地走了,揚起一股黃塵。
小女孩兒生得俊俏,一雙臉蛋兒紅得像蘋果似的,留著學生頭,穿一身鵝黃色校服。堂屋里陳設簡單,幾只凳子、一只藤椅、兩只還未殺青的竹簍、一堆土豆、一張靠墻的方桌,上面擺了幾只香燭,墻上貼了幾副圣母和耶穌的畫像,顯然,小女孩家里有人也是基督教的教徒。這不禁讓我想起奶奶生前的那些基督畫像,心里涌起一陣心酸,像碰翻了醋瓶子。
叫麗香的小女孩給我們倒了茶水,跟我們開心地聊天。一杯茶還沒喝完,她爺爺就回來了。我抬頭望去,那個站在門口、手提一條肥大的草魚的老人,大概就是萬眾村的村長了吧。他瘦瘦的高高的,背稍稍有些駝,耳朵上夾著一支圓珠筆,戴一副棕褐色邊框老花鏡,穿一身墨藍色中山裝,一副和藹可親的樣子。
沒等我們作自我介紹,麗香就搶先道:"爺爺,這兩位哥哥是從重慶來的,是來找您的。"和藹可親的老村長顯得有些摸不著頭腦,將那條草魚放到水盆里,才回過頭來仔仔細細地打量著我們,呵呵笑道:"重慶?那可是趕了不遠的路哦,大費周折來找我,想必是有急事吧,年輕人?"
我正要開口解釋,老人吩咐麗香:"丫頭,你去做飯,順便炒兩個你的拿手好菜。兩位哥哥肯定餓了。"然后,他回過頭來對我們笑道:"有什么事,飯桌上說吧,現在肯定是累了,喝杯茶水,歇息一會兒。"大熊拍了拍我的手,示意我要沉住氣。
老村長很慈祥,對我們噓寒問暖,問我們重慶的經濟狀況以及民俗風情。閑聊了一會兒,麗香便從廚房里探出可愛的腦袋,說:"上菜啦,準備開飯!"我們拘束地坐到飯桌上,年紀小小的麗香竟然在這么短的時間內做出四道好菜:酸菜魚、芙蓉肉片、燜煮茄子、炒萵筍。
我們拘束萬分,老村長也不說話,只是呵呵笑著看我們吃。麗香這丫頭手藝還真不錯,小小年紀就這樣厲害,真讓人佩服。等到我們吃得夠了,老村長才瞇起眼睛問我們的來由。
我便將早就想好的話一道稟上:"是這樣的,老爺爺。我們是前來尋找三峽移民遷移到貴村的親人的。由于當初搬遷倉促,所以沒能聯系上,后來聽說青龍灣桂花村的村民遷到貴村,所以就前來尋親。"老村長聽完我的陳述,也不回應,只是吩咐麗香道:"丫頭,去把爺爺的本子拿來。"麗香便去了,不一會兒就抱著一本厚厚的舊得發黃的筆記本進來。
老村長把筆記本打開,翻了幾下,才把筆記本遞交給我,說:"名字都在上面了。看看有沒有你的親人。"我的心一陣緊張,我知道揭曉答案的時刻就要來臨了!我在心里默默祈禱了一番,才從老村長手里接過本子來,一行一行仔仔細細地搜尋著。
本子上的名字都是那樣熟悉,果真是以前住在青龍灣的鄉親們。可是,我把那列名單都看了足足三遍,也沒瞧見干爹和焰子哥哥的名字。我的心仿佛一下子掉進灰坑里,給糊了一層蒙蒙的黑灰。大熊抓了抓我的手,使了一個眼神示意我不要激動。我再看了一遍,忽然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王昌榮。
王昌榮就是以前我們青龍灣里面算命算得最準的那個盲眼老人,大家都叫他王瞎子,就是他在我出生的時候,告訴奶奶和媽媽,我命中犯水,且患龍陽忌癖。去年我從青龍灣回來的時候,他就坐在村口的老黃桷樹下,依然堅持自己的觀點對我諄諄告誡。我感到眼前一亮,興許他會知道一點線索。
于是我就問老村長,王昌榮住哪里。老村長蹣跚著走到外面的小壩子里,指著外面那條破爛不堪的泥巴路,說:"咱萬眾村不大,你們向著這邊走,不多會兒就到啦,他住七十五號。"告別了老村長,我們便循著他指的路子走去。因為剛下過雨,所以路上偶爾會有一洼積水,倒映著雨后初晴的藍瑩瑩的天,清澈透明。
七十五號房子是一座低矮的小平房,石頭堆砌,做工粗陋,顯然是由于時間倉促,趕了工,所以看上去像一座簡單的雕堡。檐下有一只泥堆的燕窩,里面傳來一陣呢喃燕語。
王瞎子就坐在屋檐下,一雙戴著墨鏡的眼睛落漠地注視著遠方。他總是這樣,即使雙眼失明,卻喜歡伸長了脖子顧盼著,仿佛有什么東西將要到來。他比一年前顯得更加蒼老了,須發花白,皺紋滿面,牙齒也落光了。
我輕輕地走過去,喊了聲:"大爺?"他便驀地抬起頭來,一雙枯燥的手顫抖著撫摸我的臉,又摸了摸我的手心,才艱難地說:"韻兒?你來啦?"我應了一聲,沒有牙齒的大爺講話都很難了,像牙牙學語的嬰兒一樣,幾乎分辨不出來他到底講的是什么。我哽咽著說:"搬了新家,身體可好?可習慣湖北風水?"
他點了點頭,說:"一把老骨頭,硬朗著呢。只是這閑的啊,讓大爺受不住。現在沒人算命啦,你說還要大爺來做什么?"我蹲在他面前,抓著他的手,看到兩行濁淚從他墨鏡后面滑落下來。我能明白眼前這個老人一生的寂寞。他從小是孤兒,長大了也無妻氏、無子嗣,孤獨一生。現在,連他賴以生存下去的行當也失去了作用,再也沒人找他算命看相占卦,他就像一個逐漸失去統治地位的君王,我想我能體會他心中的哀傷。
可同時,我又是那樣惱恨他。如果不是他妖言惑眾,我奶奶和媽媽就不會給我安排如此縝密的人生路子,就不會把我當成籠中鳥、缸中魚一樣朝著她們想象中的模樣去馴化我了。一時之間,我真的覺得我就是馬戲團里的動物,一生都在為別人表演,喝彩隨人,喝倒彩也隨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