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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丞相不僅官風清正,且容貌霞姿月韻,在京都人人稱一聲‘明月郎君’,雖雙目失明,出行不便,但仍惹來不少姑娘青睞。
但這過于清正的人,在朝廷這個大染缸里是最不受待見的,即便是皇帝陛下也不喜這類人。
“丞相大人。”蘇公公低聲笑道:“上元佳節,官民同慶,陛下玩樂一番也不為過。”
衛玠身形未動,淡淡道:“既是佳節,應當好生玩樂。”
蘇長瑞微揚眉稍,似乎沒想到他會這般回應,而轉眼間,衛玠便握著盲杖走向喧鬧的樓臺而去。
這如歌樓臺修建的高大寬敞,正好一眼星河燦爛,百家燈火,是賞燈的絕佳之處。
樓臺中央有藝人在表演著幻術雜耍,嬉戲歌舞,鼓瑟吹篪,官臣子弟紛紛喝彩叫好。
隨著戲目藝人退下,衛玠緩緩踏入樓臺廳內,笑語聲少了些,只聽一只金樽從宴桌上掉落,響聲清脆干凈,那樽中酒已飲盡。
廳閣上座處坐著一位身姿秀雅的男子,身著繡龍紋華袍,纖白的右手慵懶地托著下巴,與貌美的伶女說笑。
他五官生得極其俊美,有著雙撩人心扉的桃花眼,眼下還有著一片酒醉的紅暈,似醉非醉,絲毫不在意那掉落的金樽。
這便是傳聞中男生女相的庸君蕭扶玉,可謂是天人之姿,儀表堂堂,但也是不學無術,一無是處。
衛玠眼布遮目,聽聲辨位,他瞧不見這張容顏,但卻能猜想得到嘉朝的皇帝陛下會是怎樣的一個姿態。
這樣的陛下可不是一無是處,上輩子不也要了他的命嗎。
廳閣里,蘇公公忙走上前去遞話,“陛下,衛丞相到。”
“嗯?”蕭扶玉側首瞥過來,瞧見來人,唇角的笑意淡了淡。
衛玠舉止儒雅地拱手行禮,“微臣參見陛下。”
蕭扶玉慵懶道:“衛丞相可來遲了點。”
衛玠裝作輕咳,道:“臣身體抱恙,出行不便,望陛下見諒。”
蕭扶玉道:“朕本意不想召你來賞燈,偏偏眾臣道這向天祈福,保嘉朝安定,可少不得你這位百官之首。”
“眾臣?”衛玠微微歪首。
今日赴燈宴的臣子,權高權重的也來了不少,攝政王趙衍與其子趙千檀自然到場。這分明是陛下與攝政王的意思,卻偏偏推到眾臣的身上。
在場官臣心思各異,莫看衛玠年紀尚輕,眼目失明,但能是先帝欽點的丞相,也絕非等閑之輩,眾人還是不愿得罪于他的。
“你莫問是何人說的。”蕭扶玉擺了擺手,“反正這祈天燈,衛丞相也來遲了,如何自罰?”
衛玠微頓,平緩道:“陛下欲要如何罰臣。”
蕭扶玉揚唇一笑,與攝政王二人對視一眼后,醉醺醺地站起身,嚇得蘇公公趕忙上前扶她,她又將蘇公公推開。
帶著酒氣地走到衛玠身前,蕭扶玉的個子與尋常男子相比要矮上些許,“朕也不為難衛丞相。”
蕭扶玉看向樓臺外,一盞明晃晃的金色祈天燈還掛在夜空中,“你便看看朕今年放的祈天燈是什么顏色,如是猜錯便罰你自飲三杯。”
此話一出,眾人皆將目光放在衛玠身上,那雙眉眼藏在白綢眼布中,他的一攏白衫在這樣的廳閣里顯得格格不入,身軀高大挺拔卻略顯清瘦,如一棵青松赤寒而立。
近來京都盛傳,朝中有位權臣乃為重瞳子。
古人言,目有重瞳之明;皆王侯將相也。龍顏四目,生有睿德,乃為帝王圣賢相。
如今帝王為庸,異相者的出現自然會引起位高之人的猜忌。
這朝堂上下,文武百官,皆一一查過,不見有人眼目重瞳,不過這朝中還有一人從未露眉眼,那便是當朝丞相衛玠。
蕭扶玉身上的酒味縈繞在衛玠身前,她抓起他的手,走到樓臺闌干處,道:“給朕把眼布摘了。”
衛玠神情依舊清冷,來時便知傳他入宮所謂何等目的,對他而言,只不過是把曾經的經歷再重來一遍罷了。
他開口道:“陛下說笑了,臣雙目失明人人皆知,又怎看得見祈天燈。”
蕭扶玉放下他的手,頗有意味地道:“衛丞相從未摘過眼布,平日里也從未因眼盲而磕著絆著,朕怎知你是真看不見,還是假看不見。”
衛玠躬身作揖道:“微臣不敢欺君,雙目早在三年前就瞎了,滿目渾濁,只怕嚇著眾臣,亦不知怎就同我這個瞎子過不去。”
聲音溫和卻疏離,如同凝了冰雪,隱隱又像有些不悅,這話是說給在場眾臣聽的。
蕭扶玉撐靠著樓臺闌干,底下是池水幽幽,風吹來略有涼意,即便是如此,醉態不減半分。
廳內的攝政王淺笑幾聲,打破了氣氛的沉凝,“上元燈節,天官賜福之日,人人喜悅,陛下頑皮可愛,與衛丞相玩鬧了一番,莫氣惱才是。”
攝政王趙衍,曾助先帝征伐邊境,立下汗馬功勞,而后先帝病重后期,獲封攝政王,其已逝的妹妹趙錦之乃為賢太妃,正是蕭扶玉生母。
正因如此,蕭扶玉對他信任有加,如今年過半百,還執掌半壁朝堂,權高位重。
而在趙衍身邊的是其嫡子趙千檀,與蕭扶玉雖不是自幼一起長大,但十歲相交,也算得上半個青梅竹馬。
此時,一身著圓領褐服的灰眉太監領著宮人走了進來,這太監是太后身邊的紅人戚德海,身懷武藝,是個不折不扣的笑面虎。
聽見有腳步聲,衛玠略微側耳,清風吹得他青絲拂動,尚未言語。
戚公公神態和善地向眾人行禮,來到皇帝跟前,淡笑道:“陛下,埋了五年的九醞春酒開窯,太后娘娘特意讓老奴送兩壇過來,給陛下和各位大人嘗嘗味。”
戚公公身后兩名宮人的手里正端著兩壇老酒,眾人皆被吸引了目光。
蕭扶玉也不例外,倚著闌干穩了穩身子,道:“這可是好酒啊,拿過來給朕嘗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