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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正是初春,是臘梅開得好的時節(jié),枝椏婆娑,花團簇錦,依傍黛山而綻,沐著西風(fēng)零落,美得優(yōu)雅且靜謐。
蕭煜在臘梅樹下站定,見一個弱冠之齡的男子快步走來,朝他恭謹一拜,道:“參見淮王殿下。”
他正是尚書臺校書郎韋春則。
蕭煜道:“韋大人不必多禮,可帶來皇兄諭旨?”
韋春則深揖:“沒有。陛下不贊同殿下的提議,他說了,大周疆土遼闊,為了區(qū)區(qū)三郡,殿下要冒得的風(fēng)險實在太大,不值得。”
區(qū)區(qū)三郡。
善陽帝好大的口氣,祖宗基業(yè)到他手里,便是要他做散財童子,今日漏一點,明日撒一把。
蕭煜心底不屑且憤怒,但看了看韋春則,卻絲毫未露在面上,只道:“如此本王便心里有數(shù)了,你回去復(fù)命吧。”
韋春則卻站著未動:“陛下有令,讓下官跟殿下一起上驪山。”
這是怕他胡來,找人看著他了。
蕭煜沒再說什么,只看了眼停駐在山前的馬車,吩咐榮姑姑:“去把王妃叫下來。”
榮姑姑領(lǐng)命而去,韋春則不由得目光隨著她,一直隨到那氣派的紅鬃馬車前,幔簾掀開,音晚走了出來。
韋春則眸光微黯,展露惆悵之色。
蕭煜何等精明,又豈能逃過他的眼睛,他只譏誚地挑唇,拉著音晚上了步輦,由人抬著上驪山。
山路崎嶇陡峻,步輦卻抬得很穩(wěn),音晚倚在美人靠上,繼續(xù)想她的心事。
蕭煜似是無聊了,回頭看了一眼落在后面的韋春則,道:“他就是你爹看中的乘龍快婿?”
音晚一怔,旋即搖頭:“沒有這回事。”
蕭煜知道她不會承認,也不追著逼問,只拖長了語調(diào)道:“文官清流,世家嫡子,容貌嘛也還算能看,你爹倒真是給你打算得周到。”
音晚道:“我說了,沒有這回事,父親待他只如一般下屬,并無其他。”
蕭煜本就性情惡劣,被她一嗆,壞心思上來,想把韋春則叫到跟前,跟他說說,人家說了,你只是人家爹的一般下屬,你沒事惆悵個什么勁兒。
誰知音晚像是把他看穿了,嘲道:“殿下可不要像個長舌婦一樣,傳這些無聊的話。”
蕭煜驟然語噎,半天才陰惻惻道:“你說什么?”
音晚笑了笑,柔聲細氣地說:“我可是淮王妃,聲譽若是有虧,丟的可是殿下您的臉,所以,您這般睿智,不會那么沒分寸吧。”
她一手硬刀子,一手軟鞭子,把蕭煜敲打得竟不知用什么名目發(fā)作,如何發(fā)作。正巧到驪山頂了,內(nèi)侍把步輦放下,蕭煜狠狠拍了下靠臂,頭也不回地走了。
望春領(lǐng)著內(nèi)侍慌忙追過去。
韋春則不疾不緩地走到音晚跟前,卻不跟著一起去追蕭煜,反倒將目光流連在音晚身上,朝她揖禮,道:“謝……王妃過得好嗎?”
音晚心中積郁,知男女有別,需要避忌,讓榮姑姑扶著她下輦,避開韋春則熾熱的視線,簡略答道:“好。”
她見韋春則似是還想說什么,忙搶先一步:“大人公事繁忙,我就不耽擱你了。”
表面優(yōu)雅客氣,其實是在逐人。
韋春則縱然滿滿不舍,也只能順勢告辭。
驪山行宮內(nèi)有一座正殿,四座副殿,專事君王避暑時寢居和安置嬪妃。音晚和蕭煜自然住不得正殿,只能選一座偏殿來居。
這種事,蕭煜自然不會讓音晚拿主意。
他早就選好了位于東南隅的飛霜殿。
此殿雖不是最富麗堂皇的,卻是最僻靜雅致的。
殿門邊擺著青釉纏枝葡萄紋梅瓶,以銅鉤懸著博山文錦簾,簾內(nèi)擺了小葉紫檀木幾和蜀錦繡榻,再往里便是三疊白縑屏風(fēng),上面繪著霧山飛雁圖,縹緲云煙間一點赤色斜陽,點綴得既雅又不素寡。
音晚坐在榻席上,環(huán)顧四周,覺得很滿意,正想躺下睡一覺,忽聽外面一陣聲響,好像吵開了。
她看向榮姑姑,榮姑姑道:“沒事,殿下在與人商討政事。”
驪山不比宮闈和王府,禁制沒那么森嚴,音晚借口出去觀景散心,看出不少明堂。
平日在王府里,蕭煜將她提防得緊,除了夜間侍寢能用到她,在別的事上一概將她排除在外。所以,那淮王府不管在外人眼里藏著多少辛秘,多么神機難測,在她眼里,總是如死水一般,靜悄悄的。
相比之下,驪山就顯得喧鬧很多。
蕭煜一來驪山,身邊就多了些生面孔,有青襟冠緇布的文人裝扮,但大多數(shù)都體格魁梧,雖套在錦衣里,卻活脫脫武將氣質(zhì)。
音晚想起父親曾經(jīng)說過的,蕭煜怕是早就跟昭德太子的舊部結(jié)成同盟。
她不由得琢磨,或許蕭煜不讓她帶侍女上山,不光是疑心她,還怕她探聽到機密往山下遞信。
畢竟,這里是驪山,不是王府。駐蹕的是禁軍,不是王府府軍。有謝家在,蕭煜在朝中還沒有到一手遮天的地步。
大約是知道音晚沒了羽翼興不起風(fēng)浪,倒不像在王府里那般防著她了。
音晚徘徊在議政殿外,有個值守的內(nèi)侍竟與她父親相識,向她請安后熱情地問潤公是否安好,音晚應(yīng)答了他幾句,借機詢問。
“唉,還不是因為割讓穎川三郡的事,淮王不同意割地,想同突厥人再周旋周旋,可朝臣都不愿意,連他自己的幕僚都不愿意他冒這樣的風(fēng)險。”
音晚之前便略有耳聞,善陽帝要向突厥低頭,大約躲不過割地賠款,她還為此傷感過一陣,既哀社稷不幸,也哀君王軟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