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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桓走后,音晚知道蕭煜應當沒有興致與她胡鬧了,便也告退。
災情給本明媚的御苑蒙上了一層晦暗。
音晚一路都在想,萬一拿不出錢糧賑災怎么辦?那么多災民,是要繼續餓肚子、繼續蹲大獄,還是要繼續去搶別人的糧食。
這煌煌帝都,錦繡繁華,怎么會連幾千災民的口糧都擠不出來?
如果擠不出來,那她可不可以拿出自己的妝篋體己去換糧食?
這樣糾結了一路,回到寢殿,榮姑姑搬來許多賬簿給她看。
新帝繼位,中宮初立,許多編制尚不齊全,榮姑姑就暫且在她這里伺候。
賬簿上記錄的都是內宮四時開支,音晚只看了兩頁便蹙眉。她自小見識過天家富貴奢侈,可沒想到竟這么奢侈,每月耗費的粟米、牛羊、禽類、果蔬……完全是一個令人結舌的數字。
音晚翻著賬簿,心想,可不可以從內宮儉省一點呢?
但這個念頭剛落地,便立即被她給否了。
父親曾經說過,他剛到一個地方為官時,即便看出規章有弊端,也不能立即指出來。因為這種弊端指出來并加以改正,十有八九是要損害一批人的利益。初來乍到,根基未穩時,最忌大動干戈,致使人心浮動,招惹怨恨。
她應該做的是立威和籠絡人心。
想到這些事,她不免心亂如麻,心道,她遲早是要走的,要離這宮闈遠遠的,這些事又跟她有什么關系?
可看看這一殿的珠光影壁,螺鈿臺具,皆是民脂民膏供奉,她雖不愿,卻也享受了,總不能再用這些托詞來逃避責任。
恰巧榮姑姑進來奉茶,音晚一本正經問她:“要供幾千人一年的口糧,那需要多少錢呢?”
榮姑姑詫異:“娘娘問這個做什么?”
音晚道:“聽說京中涌進許多難民,食不果腹,可是戶部又拿不出錢糧,我想可以把我的首飾賣了,去解一解燃眉之急。”
榮姑姑不禁笑道:“你真是個傻孩子。”
此言一出,兩人俱是一怔,榮姑姑反應敏捷,立即斂袖跪下:“奴婢僭越了。”
音晚愣道:“沒什么,你起來吧。”
她似乎從來沒有仔細地看過這位御前大姑姑,傳言她曾是十一年前的淮王府舊人,昭徳太子之亂發生時,她因位卑而幸免罹難,逃了出來,一直躲在坊間,直到蕭煜趁勢崛起,她才重新回到他的身邊。
跟望春一樣,都是因位卑而免死。當年的舊人,凡是有些頭臉的,都被害死了。
榮姑姑站起了身,音晚盯著她看,她約莫四十歲,溫腴端莊,常年不茍言笑,肅正凜然,往那兒一站,便是宮規法度的活招牌。
音晚收回心神,問:“你怎得說我傻?”
榮姑姑唇角難得掛著慈和笑意:“災荒時有發生,難不成每回發生災荒都要皇后去賣首飾嗎?咱們泱泱大國,這也未免太寒磣了。您放心吧,陛下會有辦法的。”
音晚心道戶部都說拿不出錢糧,蕭煜能有什么辦法呢?
她沒想到,蕭煜是真的有辦法。
賬簿送到御前十個時辰以后,建章營出動,帶著圣旨連抄了三名戶部大員的府邸,押解入獄,嚴刑拷問,建章營兵馬就守在刑部大獄外,隨時準備捉拿貪沒黨羽。
舉朝震驚,人人自危,尚書臺連夜擬出賑災章程,上抵御案。
外頭鬧的動靜實在太大,傳到內幃,宮人們都在議論。
“新帝可真是手段強硬啊,那滿朝文武想像糊弄先皇那般去糊弄當今陛下,恐怕以后是不行了。”
音晚正來瀚文殿看望伯暄,蕭煜已經下旨冊封他為康平郡王,給他聘了魯地鴻儒為師,聽說日日閉門苦讀,不勝凄慘。
她進門時伯暄正對著卷冊打瞌睡,一眼瞧見音晚,瞬間來了精神,忙上前揖禮:“參見母后。”
音晚愕然,眼見夫子還在,讓宮女請他下去喝茶,把伯暄叫到跟前,問:“你叫我什么?”
伯暄笑嘻嘻道:“母后,是父皇讓我這么叫的。”
音晚早就從父親那里得知他的身世,見他一臉童真活潑,熱情盎然,不禁有些唏噓,看來蕭煜把仇自己背了,沒有跟伯暄多說過,不然他怎么會這么痛快地喊她這個姓謝的女人為母后。
她讓人把桂花糕端上來。
“這是膳房剛蒸出來的,我估摸著這個時辰你應當看書看乏了,沒事,你吃一點,再歇息一會兒,我派人跟夫子說,不告訴你父皇。”
伯暄當即喜笑顏開,圍著音晚撒嬌:“母后,你真好,從在王府的時候我就覺得你跟別人不一樣,我喜歡你。”
他抓起一塊糕點,生吞虎咽,吃得滿嘴碎渣兒。音晚莞爾,拿出帕子給他擦嘴角,溫聲道:“以后可不能這么吃東西,你是皇子,得有皇子的儀態典范。”
伯暄嘴里含著食物,含糊道:“父皇也這樣說,要我以后要守規矩、重儀表。唉,麻煩死了,我只放肆這一回兒,不要告訴父皇。”
“不告訴朕什么啊?”
一道涼疏疏的嗓音從院子飄進來,音晚和伯暄俱是一怔,伯暄忙加快咀嚼速度,往下咽糕點,嗆得自己直咳嗽。
蕭煜快步進來,握住音晚的手,把將要屈膝行禮的她提起來,倒受了伯暄的跪拜大禮,瞧著他邊拜邊打嗝的模樣,道:“你可真是能耐啊,一時看不住又故態復萌,朕說了多少遍了,未央宮里有的是吃食,餓不著你,瞧你這沒出息的模樣。”
伯暄自小生活在鄉野,染了一身鄉野草民習氣,雖不認同大口吃飯就是沒出息,卻不敢跟蕭煜頂嘴,只拽著他的龍袍裾底撒嬌:“兒臣以后不敢了嘛。”
蕭煜絲毫不為所動,嚴肅道:“朕也說了,你是兒郎,不是小姑娘,不準撒嬌。”
音晚沒忍住,輕笑了笑。
她這一笑,眼中水光瀲滟,說不盡的嬌嬈風情,整間屋子都似因她的美貌和笑容而變得亮起來。
蕭煜看得發怔,抬手撫上她的臉頰,道:“晚晚,我好像許久沒有見過你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