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抬頭看去,我只覺心下大震,腦袋嗡一聲,整個人頓時像做夢一般。我有兩個驚,第一驚,竟然是她!竟然是對面書寓那位失蹤數月的神秘女郎!第二驚,居然她曉得我姓包?
我定定神,摸摸我那一天沒碰水的油灰面孔。對她說:“你竟知道我姓包。”千言萬語,都包含在這個“竟”字里。
她微微一笑,說:“許你到處盯著人家看,倒不許我曉得你姓啥?”
原來她知道。原來她都知道。
我沒有再問下去,沒有問她為什么突然失蹤,也沒有提起那件離奇命案。原來在我內心深處,根本不相信她與那件命案有關。她也沒有允許我問,當她挽上我的手臂,所有疑慮都煙消云散。
可當我們一同走過棧橋。一絲懷疑又涌上心頭。在棧橋這頭,一群士兵設起一道關卡。他們是前一位大帥的人,但后一位大帥沒到,市里就剩他們這一支隊伍。他們有權設置關卡,有權檢查行旅客商。我又想到那起命案,想到那位被殺副官,大概正是這些士兵們的長官?我看看身邊人,忽然想:她會不會想讓我替她做掩護?
這大概就是寫小說的樂趣所在?喜歡一個女人,隨時隨地就可以讓她挽住自己的手臂。久而久之,作家們就會覺得世界上所有的女人,都可以隨隨便便吊膀子。
我也不懂鮑天嘯為什么要把這段故事安排在煙篷船上。那是一種掛在小火輪后面的木拖船。有時候——尤其是小說中描寫的那種戰亂時節,一艘小火輪要拖上七八條煙篷船。客人坐在拖船煙篷座上,是無法站起來走路的。因為所謂煙篷,是在船艙頂上再加一道布篷,人只能鉆進鉆出。但包先生顯然其樂融融。直到坐下來,他才有工夫向我們形容此刻那位女郎的裝束容貌。她扮回一個傭人娘姨。可即便在布衣底下,美麗而惱人的身體氣息仍在誘惑包先生。再說我也不明白,為什么一個普通鄉下娘姨打扮的女人,可以跟個男人挽著手臂走路?但這是他的小說,其他讀者不管,我也不必追究。
這時候,包先生已得知這位女郎姓王,單名一個茵字。他們倆在船上有說有笑,渾然不顧這是在逃難。女人竟然帶著一籃子路菜。上船前可是誰也沒看到。但這解決了作者的難題,因為鮑天嘯,絕不會允許一男一女兩情相悅時,只能吃包先生帶的那幾只冷燒餅。
船開行了,兩岸星月初起,茅棚漸稀。次第見到幾處倉場,堆著煤和木材,一只裝運豬鬃的木船停靠河岸,行過時飄來陣陣臭味。煙篷船轉了個彎,朝西南方向拐入另一河汊,船家連番叫喚。
開飯了,船家煮了白飯,竟是太湖香粳大米。懷中倒是有幾只芝麻燒餅,這個時候我卻又不好意思拿出來了,不想她一側身,倒從身后提出個斑竹食盒。揭蓋一看——
只見一碗熏魚、一碗醬鴨、一碗四喜烤麩、一碗八寶辣醬,另有一碗濃油赤醬,燉的卻是圓滾滾白馥馥不知何物。
“包先生,迭只菜儂阿敢試試看?鄉下頭叫伊氣鼓魚。”
啊呀呀,原來這一味鼎鼎大名,從前叫作“西施乳”,學名說出來,嚇你一大跳,河豚魚是也。有毒,劇毒。吃得不巧,要一命嗚呼翹辮子格呀,這一著,莫不是要看看我的膽量?
我壯著膽子,用筷尖夾了一小塊,送進嘴里。容我說一句,竟是平生未見之美味。其實呢,這東西卻也沒有那么嚇人,江東人家,常有把它洗凈曝曬,做成魚干。食時又復將其泡發,燉肉燉菜蔬,極其腴厚。想不到急驚驚逃難路上,竟能嘗到如斯佳肴。
包先生漸漸開始想,這位女郎,王茵,她一定有一個不凡身世。因為無論她剛剛在開心地說著什么,包先生稍稍一打聽,貴鄉貴籍啦,令尊令堂啦,你一定念過書啦,她一定沉下臉。不一定是生氣,可至少是矜持起來。
那天深夜,在一彎新月下,包先生和王小姐(無論如何應該叫她小姐)就在煙篷下沉沉睡去。但不久,包先生卻內急起來——
月色中忽聽她說:“包先生,你睡不著?”
此情此景此等良人,我卻遭遇這份尷尬。只得翻個身,夾緊兩腿,裝作繼續睡。她忽然笑起來,在煙篷里一點點月光下,她笑得像一朵白色夜來香。(真受不了他,笑怎么能笑成夜來香?)
“是要小解吧?你從我身上爬過去吧。”(真是個知情識趣可人兒。)
我從她身上爬過去。我小心翼翼,她卻縮成一團,說怕癢。(哈哈哈!)
我鉆出煙篷。已是十月,一陣寒風吹來,我打個激靈。水深船蕩,我卻站不住,船舷旁搖搖欲墜,只得掉頭而去。
“怎么樣?”
“站不住,要掉河里的。”
“不小便,要得尿梗病啊。”她大聲叫起來。(鮑天嘯筆法越來越放誕不羈。)
她想出一個辦法,解下自己身上一根藕色湖縐紗褲帶,替包先生縛在腰上,讓他站到船舷,她在身后緊緊拽住。就這樣,包先生一江春水向東去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