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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憑身后曹操在叫她,阿笙一語不發地繼續往前走,幾個侍女忙跟在她身后,躬身小步緊趨。
她們將昏昏欲睡的昭姬從座位上攙扶起來,經過大門,穿過一道道回廊,步入里間的一排廂房。
阿笙特意為昭姬挑了間上好的客房,銅爐里白桃的香氣淡雅寧人,間有薄荷又添了幾分清爽。
侍女端來銅盆,阿笙用白巾在盆中的水里浣了浣,再折起來。沒讓侍女幫忙,自己傾下身親手為昭姬拭面。
燈下細觀這張面龐,這副五官讓阿笙總覺得在何處見過,但又說不上這奇妙的熟悉感從何而來。
大概是因為長年流離在外的緣故,她原本秀美的面孔上覆了一層難以拂去的風霜,皺紋比同齡人都要細密,所以看上去難免有些疲憊滄桑,遮蓋了她的容貌。
“師兄……師兄。”正忙著攪干沾濕的巾帛,阿笙突然聽見榻上的女子喃喃低語。
她似是醉后渾無意識,不停地閉眼含糊念著,驀然抬手攥住阿笙的腕,抓得很緊,令她一時間不禁怔住,反應過來后掙也掙不開。
她只能就這樣站在原地,任由昏沉沉的女子抓著,耐心地小聲提醒:“昭姬夫人?”
“師兄……師兄……”榻上那人卻仍是自言自語,酒氣隨之撲面而來。
“琰兒回家了……琰兒終于回家了。”
“是,回家了,回家了。”阿笙不明所以,又只能無奈應和著安慰,邊撫了撫昭姬的胸口平復她急促的呼吸。
猛地,她終于松開手,半撐起身子,伏在榻沿開始往地上嘔吐,將婚宴上吃下的所有食物盡數吐了一地。
侍女頓時驚慌失措,連忙蹲下身收拾地上的穢物,阿笙見昭姬衣裳也臟了,吩咐侍女說:“去拿件干凈衣服來給她換上吧。”
侍女答應著,不一會兒便捧了盤深色寢衣進來,輕手輕腳地為昭姬脫下外裳,正當想將它掛到一邊時,一樣東西突然掉了出來。
她彎腰去撿,無意間一瞅,驟然像發現了什么,當即驚訝地叫起來。
“這……這不是?”
“怎么了?”
她抬頭看了看阿笙幾眼,又低頭去瞧手上的東西,方才露出一副恍然的模樣:“是奴婢認錯了,方才見這昭姬夫人掉的小像乍看和您很像,現在仔細瞧瞧才發現原來是不一樣的兩個人,奴婢就說,這世上怎會有兩個人能長得一模一樣。”
阿笙聽她這么說,心下忍不住好奇,從她手里接過那只楠木做成的木奩。
因為跌落在地,這只木奩適才摔開來,掉出了里面藏著的一張小像。
只瞥了一眼,一股冰寒登時從腳底竄上頭頂,再徑直劈了下來。
——她忽然知道為何望見昭姬的第一眼,便會覺得極熟悉了。
這張小像上,畫的正是年少時的昭姬。
柳葉似的眉,瞇成月牙的杏眼,小巧的鼻,著一襲淡紫繡花襦裙,自有如煙霧籠罩般的靈動清麗,又不失矜貴與端雅
分明是和自己再相似不過的臉。那張五官,和自己近乎是出于孿生。
差不多就是自己的臉孔,又怎會不覺得熟悉呢?
潛意識里這時好像發覺了什么,一股突如其來的預感在心底悄然涌起,如浪潮積聚,火星暗生,不受控制地逐漸漫開。
“師兄。”可怕的寂靜間,阿笙的手臂驀地再次被昭姬攥住,醉后的她仍在不住囈語,“琰兒一直在等你啊,你為何……為何遲遲不來帶我走……太晚了,太晚了,琰兒愛的人,早在洛陽就失去了……”
直覺頓起,阿笙忽地意識到了她口中的師兄是誰。
心內五味雜陳,一時竟不知到底是何滋味,難言的情緒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平靜地聆聽昭姬的聲音,也不去打斷,手腳卻漸趨冰涼。
“琰兒所愛的師兄,是那位率性驕傲,風華意氣的曹公子,不是現在這個一手遮天,滿心唯獨權力的丞相大人啊……琰兒想了好久也想不明白……琰兒九歲便遇見師兄,當時的師兄你明明不是這樣的啊。”
聲音句句低沉,卻字字如箭,刺在阿笙的心上留下一道道刻痕,隨血流不停作痛。
她什么都明白了。
“”我此顆真心里,全是你。
我與你之間,既是敬愛,更是執子之手的傾心相知。”
這些都是騙人的假話,她早就明白了。
言猶在耳,此刻想來卻盡是諷刺。
阿笙突然感到自己的可憐可悲,她原先還對環珮不滿,到了現在她才知道,自己和那環珮一樣,不過都是有著這張和他記憶中相似的臉。
她覺得心酸又好笑,一時做出極為哭笑不得的表情,眼淚掉下來也不覺咸。
“……夫人?”侍女見她這般異樣,驚喚,“夫人?”
可叫了幾遍也不見她應聲,似乎被魘住了,只呆呆愣愣的盯著那個木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