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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兒還聽說,父相要以朝廷之名賜荀令君萬歲亭侯的爵位,卻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他推卻,然而在這么多王公大臣里,只有荀令君上表勸諫父相進(jìn)位魏公加九錫,據(jù)說父相因此很不……”
他還未言罷,發(fā)覺了阿笙頃刻間的異樣。
他便立即閉了嘴,不知所措地慌忙問道:“娘,您怎么了?”
她卻頓時連話也說不清楚了:“他這是……是抱著必死的決心了啊,我必須要去見他?!?
曹植發(fā)現(xiàn)她的面色煞白,連雙手都在顫抖,整個人就好像失魂落魄了一般。
“不,我要先去見你父親。”震驚中他聽見阿笙急促的聲音,隨即便不見了人影。
他陡然意識到,有件前所未有的大事要發(fā)生了。
天邊暗云堆滿了厚厚的邊緣,細(xì)雨紛亂地從青霧中掉下來,將地面打濕了無數(shù)泥濘。
她看見曹操正在偌大的屋內(nèi)不停踱步,眉間鎖著陰沉,目光所至之處一片狼藉,許多竹簡與燭灰混雜在一起,似是適才經(jīng)歷過一場突如其來的狂風(fēng)驟雨。
聽到她的腳步聲,他下意識抬起頭,正好與她焦灼的視線相接。
他的瞳孔如被傾翻的潑墨,濃得化不開的陰郁灑在其間,恨意和失望纏繞氤氳如糾葛半壁的藤蔓,竟讓她一時陷入了迷惘。
“孤就知道你會過來?!笨膳碌囊魂嚦聊螅K于開了口,“你的來意孤再清楚不過。”
“丞相既然知道,那就放過他罷?!彼龑⒀蹨I咽回去,盡量讓嗓音聽起來平靜如常。
“難道孤想殺他?”曹操倏而語氣激烈,盯著她的眼反問她,“孤與他相知相交至今,他是孤最信任倚重的匡弼良佐,于公于私孤舍得殺他?孤送給他一只空盒,只希望他從此緘口不言,不要再逼迫孤做出迫不得已的選擇?!?
此言一出,阿笙瞬間失色。
“丞相,求求你……求求你派快馬把信使追回來!”她徑直朝他跪下,在他驚愕的目光中不管不顧地磕頭,卻被他一把攥住手臂制止,隨即拽回了他身邊。
“來不及了?!?
“他會喪命于此,難道你還不明白嗎?”
“孤已在昨日將空盒命人送去,縱是驛站最快的馬也追不上了。”
“你在騙我。”她看著他的眼里含著淚,忍不住將要奪眶而出,“你一直都知道,他寧愿一死,也不會如你所愿沉默?!?
他不言語,已是默認(rèn)。
她幾乎失聲喊起來:“你為什么一定要逼死他,你非得置他于死地不可嗎?”
“難道孤不逼迫他,荀彧就不會死了么?從一開始孤便與他注定走向不同的結(jié)局,他愿意去為他的理想犧牲,孤又何嘗沒有試圖挽回?”
“丞相所謂的挽回,就是上表贈他一個你自以為顯赫的萬歲亭侯,可他何時在乎過那千戶食邑封侯拜相!”
“那你要孤怎么做?難道要孤順著他的意愿作罷么?”
“我當(dāng)然不敢如此妄想,丞相位高權(quán)重威加四方,怕是連加冕魏王也滿足不了您,更何況區(qū)區(qū)一個九錫之禮。”
他閉了閉眼,明顯在平息胸中慍怒,須臾,他轉(zhuǎn)向她說:“孤告訴你,你現(xiàn)在去追上信使,再去勸回荀彧,一切未必為時已晚。”
他臉上的神色陰郁如云,難辨情緒,她一時竟分不清他是真心抑或虛意。
深吸一口氣,她定定地最后望了他一眼,回身跑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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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記不清自己已經(jīng)趕了多少路,只覺一路細(xì)雨彌漫,一眼望去似乎看不見遠(yuǎn)處的邊際。
待終于到了府邸,她迫不及待地跨下馬車,奔向大門。
這時她發(fā)現(xiàn)手背斑駁得紫一塊紅一塊,已被自己掐得不見一片好皮膚。
“令君何在?”
她連聲急問,侍仆不由得愣了一下,隨后指了指府中:“令君……他自收到丞相送來的禮物后就一直把自己關(guān)在內(nèi)室里,囑咐小的說他誰也不見,不管是何人都不能進(jìn)去。”
“我要進(jìn)去?!?
“可……”
她也管不上這少年的為難,推開他正欲阻攔的手臂,徑直闖了進(jìn)去。
“夫人,夫人!你真的不能進(jìn)去!”
身后少年焦急大喊,卻見這位風(fēng)霜滿衣的女子穿過堂前的小路,匆匆地奔進(jìn)了內(nèi)室。
門虛掩著,并未關(guān)上,似乎是在等待某個人的到來。
于昏沉的燭火間,她看到了荀彧。
“你來了?!避鲝谎郾阃娏怂褐嘧系淖齑轿⑽P(yáng)起,“我以為你不會從那么遠(yuǎn)的許都趕過來的?!?
他的手邊,一只酒樽倒在那里,投下淡淡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