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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家店原先是個西餐廳,供應意大利面和焗飯的那種,只是菜做的真是一般,餐后甜點卻意外受到食客們的歡迎,使得人們提起它,總是能想到他家那幾款招牌蛋糕。久而久之,老板干脆停止供應叁餐,只提供下午茶服務。
松軟的海綿蛋糕中間夾著冷而甜的果醬,外頭堆滿了奶油,中間陷了一只小小的紅櫻桃。巧克力蛋糕料也很足,入口微苦,回味起來滿口香甜,四周撒了些榛果仁碎,豐富了口感。
每天的下午茶時間,從店里的卡座一直到室外的遮陽傘藤椅都坐滿了客人。去遲了怕是要等位。
品芬還沒有成為四姨太之前,經常會約上小姐妹來這里打發午后的時光。
她原先是舞女,只有晚上才上工,白天和下午都很閑,逛街累了就來這里歇歇腳,點上一杯咖啡和蛋糕,聊聊八卦,不知道的還以為是哪家的大家閨秀呢。
一輛進口的汽車停在了店門口。戴著白手套的司機趕忙下了車。他臉色黝黑,明明轉身就能辦的事,卻愣愣的繞過了大半圈汽車才替她打開了車門。
一只白而小的腳落在了地上,品芬拉低了帽檐微微遮住臉,這才下了車,夾著手包徑直進了餐廳。看到里面已無多少空座,干脆站在前臺,點了兩份巧克力蛋糕和招牌覆盆子蛋糕打包帶走,要快些弄好,急著拿去請客呢。前臺服務員是個機靈的人,一看是她, 立馬讓人拿了把椅子靠墻擺著。
“四夫人啊,好久沒來了,您坐一會,蛋糕馬上
就打包好。”
白色蛋糕盒上系著金色的緞帶,緞帶織的是暗紋,有這家店的標志。
品芬甚至不肯用手去接盒子,直接招呼了司機來把蛋糕捧上車。
“小心點哦,別弄翻啦。”
聲音軟糯,嗲聲嗲氣,聽的人不禁想回頭看看
到底是怎樣的一個美人。
品芬本是不怕人多看兩眼,頭發剪得極短,燙了最時髦的波浪紋,戴了頂細麻小帽,帽檐低低看不清臉,只是濃密頭發里露出的珍珠耳環忽閃忽閃亂了人心緒。
她身上穿了件青瓷色無袖旗袍,露出兩條白嫩嫩手臂,手腕上戴著對沉甸甸的黃鐲子,珍珠手包緊緊貼著過于豐腴的乳房,旗袍下擺露出半截若隱若現的蕾絲襯裙,米色羊皮的高跟鞋不耐煩的點著地。
美人習慣被這樣注視,面無表情的享受著別人無聲的贊美。
品芬低頭往手包里塞回零錢,邊走邊出門時, 靠門坐著的西裝男竟然站起來主動幫她拉開了沉重的門。面對這樣的殷勤,她連個笑臉都沒給,頭也不回的上了車——車門自然有司機給打開。還沒坐穩呢,她就掏出了包里的粉鏡子照了照額角的淤青,沾了點粉細細補上, 確認再叁這塊淤青沒有太破壞自己的形象這才收起鏡子,和司機說出下一個要去的地方。
車子停在一家女裝店的門口。
“我要和阿芳她們幾個逛逛,你遲點來接我,回去不要和老爺子多嘴,老爺子不喜歡我同舊朋友來往噠,喏,這錢……你拿去買包煙……”
品芬捧著蛋糕盒子走進了那個一個顧客都沒有的服裝店,她透過櫥窗打量車開遠了這才溜出來攔下了一輛黃包車。
許墨的家在一個臨街歐式小樓,一共叁層他全租了下來,一個單身漢又沒老婆孩子本住不了這么大的屋子,干脆把一樓免費給了對老夫婦2當鋪面,平日里讓他們住著,順帶賣賣針頭線腦什么的小物件,夏天賣綠豆湯,冬天賣手工鞋墊。老太太作為回報,每周會幫他打掃房間,偶爾做些吃的送上來。
品芬立在午后毒辣辣的日頭下,有點暈。她覺得手里的蛋糕都快曬化了,那人還不來開門,明明說好的下午來他家找他。
“阿姨啊,許老板在不在家啊?怎么叫了半天也沒看他出來?”
“沒看他離開”阿姨話答的精妙,巧妙得回避了品芬的問題。
過了好久,那扇期盼已久的門終于開了。
許墨衣衫不整,趿著雙緞面拖鞋,松垮垮的褲子,上半身赤裸,隨手套了件衫兒就下來給她開門。他哈欠連天,頭發也亂糟糟,轉身又上樓,并沒有多看品芬一眼。女人的笑意寫在臉上,剛剛還一肚子氣,現在全好了,喜笑顏開的跟著許墨上了樓,絲毫沒有注意到阿姨的白眼。
屋子里是老式的木地板,踩起來咯吱咯吱。許墨的房間挺大,擺著一張雙人銅管大床,家具不甚精致,時下流行的玩樂一應俱全,雜志畫報,唱片,零食堆得亂七八糟。
許墨也不管,一頭栽到床上繼續睡。屋里很安靜,只有他均勻的呼吸聲。品芬放下蛋糕,摘了帽子對著鏡子理了理頭發,拿出手絹擦干了汗,這才坐到了床上,大腿挨著許墨的腦袋,撥弄起他的頭發來。
把他的頭發全部背到腦后,露出了他光潔的額頭。許先生生的真好看,飽滿的額頭,筆挺的鼻梁和濃密的睫毛,品芬不禁看呆。這等姿色的美男子,她就是以前在歡場上都不曾見過。
突然許墨嘴角勾起一抹壞笑,十分蠻狠的枕上了女人的大腿,直往她懷里鉆,調整了舒服的臥姿隨即又捉住了她的手輕輕吻了一下掌心,調皮得很。看著懷里像孩子一般撒嬌的男人,一時間品芬心里就柔軟的不得了。每次做賊一樣的出來幽會,回去時都要接受大夫人盤問的話語和老爺冷淡的目光。即便如此,她依舊貪戀每周來他這里溫存的一小會,一切都很值得。
“起來嗎?我帶了蛋糕來,吃吃看啊。”
“今天沒有戲嗎?”
品芬站起身來去分桌上的蛋糕。
“戲?我每天不都在演嗎?”
身后傳來男人戲謔的輕笑,她很怕許墨這樣忽冷忽熱,剛剛還粘她得緊,現在這會子,她端著蛋糕碟子來到床邊時,他又像恢復了理智,靠在床頭,和她疏離的很。
“嘗一口?我特意去給你買的。”品芬用叉子切下一下塊,把蛋糕送到許墨嘴邊,就差沒說,小乖乖,吃一口哦。
很快男人瞇著狹長的眼睛發現了什么。
“你臉怎么了?”許墨點了點自己的額角處。
“你男人打你了?”
品芬趕緊放下蛋糕碟子撥弄了劉海,企圖蓋住這塊淤青。
“沒,新進門的五姨太推了我一下……都是姨太太,新進門的難免爭風吃醋,時間長了她就會知道,其實老爺并不屬于我們中的哪一個人。老爺心里的那個人,再也不會回來。我們不過是替代品。”
品芬偶爾也會同許墨說起自己的家事和當姨太太的難處。
“老徐現在是年紀大了,倒也還看得住場子。幾個干兒子怕他怕得不行。老都老了還是不死心,一個接一個的娶姨太太,但凡像她的,通通娶進門。自己不用,也要擺著看。”
“越老越發瘋,一定要找到他那個不存在的兒子。去哪兒找呢,那女人死了好多年,聽說那小男孩早就被趕出來,興許哪兒餓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