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煩煩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盛實安睡相差,夢中又要打人又要咬人,還嫌棄陳嘉揚也不省油,因此陳嘉揚向來禁止她上自己的床,以免碰瓷——這懲罰措施有些不痛不癢,卻也懶得想別的,見陳嘉揚不否決,于是把頭擱在他臂彎里,“那我睡了。”
陳嘉揚沒回話,只“嗯”一聲,把她小腦袋一摟。過一會,盛實安抬頭望去,他沒睡著,只枕著另一只手臂,按姿勢來看,像是在看她,實則目光跨過她頭頂出神。
盛實安動動下巴,“看了三部電影,都怪沒意思的,不好看。”
陳嘉揚點點頭,“那正好,叫鄭寄嵐請阿檸去看。”
盛實安靜了一會,朝他的下巴伸指頭一戳,想問他走什么神,于是湊近幾公分,還沒開口,先被一巴掌遮住臉推回手臂上,“太晚了,別鬧。”
今天才求過婚,方才才給了他臺階,這人就這么以色心報恩德?她不過是戳他一下,他以為她要霸王硬上弓?
盛實安氣沒消,“蹭”地爬起來,騎上陳嘉揚的腰,想質問他以為她看上了他什么,憑什么以為她色欲熏心要強奸?于是她俯身要把他的臉掰過來,而陳嘉揚尚未收回視線,又頭痛欲裂地甩不干凈滿腦袋初來北平時的舊事,被一捏脖子,條件反射地當成是欠收拾的叫花子阿耿在喊他起床,習慣性地輕踢一腳,隨即聽見“咚”的一聲動靜,他腦子里一白,猛地坐起來,“盛實安?!”
盛實安被一腳掀到床底下,不知道是摔到了哪里,也來不及想哪里疼,三下五除二爬起來,站在床腳瞪著他。陳嘉揚臉色煞地慘白,一面下床一面伸手來拉她,她劈手打開他的胳膊,一眼看見床頭柜電話邊擱著張白紙,推開他走過去,拿起紙,拍開燈。
刺眼的光線霎時填滿了每一寸罅隙。起初有兩秒燈光眩目,看不清字,盛實安瞇起眼,看見白紙上寫著一串號碼,后頭寫著個“金”字,末尾用鋼筆點了一點,表示記錄結束,但似乎猶豫了一瞬,又添了一個“璃”。
原來她打來過電話,也許是致謝。留下號碼,他提筆記下,放在床頭柜。
這才覺出疼,磕到了肋骨,五臟六腑都疼,像被一只手攥住,捏出汁液,瀝干血肉,要把心臟扯下去絞干。
盛實安把那張紙放下,用鋼筆鄭重其事壓好,問他:“只是恩人?”
陳嘉揚像被打了一悶棍,臉色差極了。盛實安轉身繞過床往外走,陳嘉揚喊她“盛實安”,她順從地轉回來,掏出戒指盒丟到他臉上,“我不要了,你留著用吧。”
————
拋家棄對象指日可待
103海上(一更)
當夜盛實安夢得光怪陸離。夜深了,她還在那座戲樓上,探身向下,隔著玻璃罩看里面的俊秀男女,像在看無聲電影。
看得出神,她覺得冷,向后一靠,發覺自己又靠著電影院的座位,時間太晚,整整三場的觀眾加起來都不過十個,最后這場更是只有她一個人。根本沒有什么謝馥甯。
電影老套得要命,不外乎是羅密歐與朱麗葉的故事換個殼子重新販售,有世仇的情人偏偏相遇,在血與火的家族廝殺中守得云開見月明。她只覺得不好看,那時電影還沒散場,她還沒有聽過太多故事,還不知道究竟是哪一段情節如此刺耳。
“他對你是不一樣的”——自然不一樣,人人都不一樣,他把金之璃和金家分開看待,金九霖和金之瑜是“金”,金之璃卻要多個“璃”。
陳嘉揚敲門敲過三輪,最后阿檸都被驚醒了,在樓下問:“怎么了?先生,要我拿鑰匙開門么?”
他收手回房,將戒指盒塞到枕下。
也是有恍惚睡著幾刻鐘的。往事難免紛至沓來地登臨,他看見昔日面容陰郁蒼白的小子蹲在上海街口,神情兇戾,目光掃過每一個過路人,因為巡警對金家地界管束嚴格,他這樣的人被盯得緊,于是他蹲守街口,記住每一張面孔。
不是不餓,上海的冬天潮濕而陰冷,幾塊窩頭不算頂事,肚子咕嚕嚕叫,可卻好巧不巧,他與陳邡百般不對頭,卻唯獨繼承了陳家祖傳的書生骨頭,等閑不肯食嗟來之食,常有人擲銅板給他,被他一腳踢還,砸在后腦勺上,對方回頭一看,這小混混是個如假包換的兇神,正橫眉冷對,于是也不敢招惹,啐一口就走掉。
卻總有人缺乏眼力,譬如那每天坐汽車早出晚歸的女學生,派乳母來施舍過兩次錢財,都被回以冷眼,第三次,終于親自下車,低頭問:“你既然餓,為什么不要?”
他靠著石墻,發覺這丫頭個子實在不低,令他聯想起陳嘉安,而她這張臉白凈精致得過頭,短發時髦而妥帖,舉止談吐又如此文雅矜貴,襯得陳嘉安活脫脫一個土包子。
年紀沒差幾歲,旁人活得如此煊赫,陳嘉安卻不知在何處活著或是腐爛,他不能不為失蹤的親妹妹不平,只差吐出臟字質問“憑什么”,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地反問:“你哪只眼睛看見我要了?”
對方沒生氣,凝神思索后竟然認錯:“抱歉,是我唐突冒犯,見諒。”
她上車回家,次日清早,送她去上學的車又停下,她撐著傘下車走來,在青磚臺階上鋪張手帕,小心翼翼坐下,從書包里拿出只馬口鐵盒打開,里頭是一水兒的黃油餅干,自己吃完一小口,向他遞過來一只紙包,“我想吃餅干,不想吃這個,可我哥哥會罵我,你能幫忙嗎?”
陳嘉揚淋了一夜雨,凍得臉色發青,仍是目不斜視。她也不急,細嚼慢咽吃完三塊餅干,道別去上學。陳嘉揚許久后打開紙包,里頭是尚有余溫的生煎包子,薺菜鮮肉餡。
這女孩涵養極佳,半是心地良善,半是實在缺乏玩伴、又不愛在家耽溺時光,因此陳嘉揚在她這里吃到了生煎、餛飩、油餅、年糕,也去打了二三家零工,有地方取暖,好歹熬完了一冬。陳嘉揚心情抑郁而焦躁,無心張嘴,而她似乎本就寡言,兩人不甚交談,到春天時,連姓名都不曾互通,對話最多的一次交流是在某個清晨,女孩從包里拿出一只紙包的米糕,帶出一張英文作業,展開掉落在地,陳嘉揚掃一眼就知道她不是這塊料,“全拼錯了。”
她拿出紙筆一一詢問,一一修改,末了沒忍住多問一句:“你都會?”
陳嘉揚以為她終于要打聽,心中涌起一陣厭煩,誰料她慢吞吞說:“你給我當家教好不好?我哥哥給你開工資,一定很多。”
陳嘉揚嗤之以鼻,“我忙著呢。”
春天近了,金九霖回了上海,陳嘉揚跟過幾次車,終于跟去了山里。埋葬了親人,他回到金府所在那條街,從所見所聞中推測唯有前往北平才能雪恨,于是轉身把刀扔進垃圾堆,走到街口,始覺茫然。
上海海上,與煌煌舊都相隔萬里,何其之遠。
他等到黃昏,女孩如常下車,跟他分享食物和好天氣,他昨夜挖土埋人,眼下手腳都酸得沒骨頭,坐在階上仰頭,霞光萬道刺穿他身上最后一絲力氣,他疲憊不堪,瞇起眼對她說:“借我點錢。”
原來大家閨秀也會看人臉色,女孩看出他神色不佳,怔怔后退一步,很快地點一下頭,“你等著。我回家拿零用錢。”
卻沒等到,是乳母送錢來,薄薄一張鈔票放到他手心。他想問,卻不知如何下口,乳母解釋道:“少爺房里出了些事,今天還在鬧,小姐走不開。”
陳嘉揚站起來,“替我轉告,我會還錢。”
簡直滑稽,他是在前往浦口的渡輪上才發現,竟然忘了問她的名字。
104一根紅線(二更)【加更啦】
也正因忘了問,他始終記得那張鈔票的觸感和溫度,記得那天的日期和天氣,甚至記得她家廚子調味偏咸,不像上海本地口味。他在駛向北地的列車上站著打盹,腦海中掠過女孩發絲里隆重昂貴的香氣,在寒冷干燥的破屋中擦拭腰上的淤青和血跡,聽到自己饑腸轆轆,于是思念起一只白米糕,由柔若無骨的五指捧著遞來,胃連通心臟,遠隔山海、避無可避,創造出一分朦朧的情愫。
倘若沒有再遇見金之璃,倘若盛實安今后問起,他可以磊落坦蕩據實以告,順帶反將一軍,反問盛實安鬧騰過多少男人的眼睛心臟、又跟幾個女人發誓過海枯石爛;然而天意如此弄人,偏偏在今天遇上金之璃,她投石問水,問出滿湖的舊漣漪。
因而無法磊落,無法坦蕩,他在漫長的昔日里曾經若有似無地動過情,于是在今宵無法解答盛實安的問題。
糟的是這一切繁雜煩擾被盛實安親眼看見,更糟的是盛實安的十七年如塊玻璃般干凈而透明,因此他的虧欠已經落成,已經根深蒂固。最頂級的外科醫生也不能剖出人心探測虛實真假,更不能出具報告書,證明他心房中只有一根紅線。
殊不知只要他說,盛實安便肯信,她想信他,想得抓心撓肝,想立刻去開門逼問出標準答案,而陳嘉揚沒繼續敲下去,她只聽到腳步聲漸遠。
于是空氣陷入膠著,連家里的傭人都發現氣氛異樣,陳先生和安小姐照舊同桌吃飯,可一向小打小鬧不斷的兩人已有幾天沒說過話。陳先生有幾次欲言又止,未等他開口,安小姐擱下筷子去接電話,嗯嗯地答應兩聲,戴上圍巾帽子便出門,不到天黑,絕不著家。
傭人都腹誹,不知謝小姐給眼高于頂的盛實安灌了什么迷魂湯,招得懶漢天天出門,殊不知盛實安多數時候是獨自一人,開車到北海,在茶樓要一客點心,對著窗外的冰湖發呆一下午。
謝馥甯偶爾也在,給她看自己偷偷掛在脖子上的戒指,顯擺完,想起小朋友近來情路坎坷,關切詢問:“你逗我呢?住一棟房子,抬頭不見低頭見,哪里可能一句話都不說?”
其實也是說的。
盛實安這天同謝馥甯一同去謝太太朋友開的餐廳試菜,回家時已是深夜十一點,進門便看見沙發上有人,拿瘦削凌厲的剪影背對著她,正吞云吐霧,是在等人的樣子。
她脫下帽子,脫下圍巾,坐在玄關脫小羊皮長靴。靴子本來便窄小,今天又天冷,里面多加了一條羊毛長襪,因此脫靴子費勁極了,她折騰出一身汗,埋著頭使勁,沒聽到腳步聲,只看見視線里多出兩只鞋,隨即兩條腿,隨即陳嘉揚蹲下來,替她脫靴子。
她坐在木柜上,背抵墻面,兩手扶住柜沿,配合地抽腿。陳嘉揚低頭拔下一只靴筒,又幫她脫另一只,嗓音沙啞而低沉,“今天盛雩安被抓了。他在珠市口住,出門打電話,撞上了探子。”
盛實安一怔。陳嘉揚脫下另一只靴子,放在一邊,單腿蹲在她面前,抬頭沖她微笑一下,“還有得審。不過你可以隨意出門了。”
不知是這消息太驚人,還是情形太尷尬,她怔怔地沒動彈,隨即意識到需要作出反應,于是一點頭。
陳嘉揚站起來,手掌一揉她亂蓬蓬的后腦勺,起身走了。
次日盛實安起了個大早,開車去廟里。不是什么香火旺盛的大廟,就在金魚胡同不遠處,因為賣雪梨的小腳老太太說這小廟靈驗,她未必信,只跟去湊過幾回熱鬧,胡亂許下大堆心愿,如今要還愿。
擺好供奉,點亮燈燭,用火焰牽引出線香的青煙。煙霧飄向陰蒙蒙的天空,盛實安進殿,在蒲團上跪定。奈何起得太早,腦子是一團漿糊,此時早忘了該求什么,只仰望菩薩莊嚴的寶相。
看廟老太看慣了年輕人這幅笨拙德性,好心教她:“丫頭,別發呆呀,求娘娘保佑你越長越漂亮。”
盛實安聽得滿腦子問號,抬頭一看,原來自己三心二意,跪錯了地方,這殿里供奉的是是痘疹娘娘。
十七歲不到的盛實安未能免俗,來都來了,老老實實地磕三個頭,求痘疹娘娘保佑她別再長小紅疙瘩、別再掉頭發、別再小肚子長肉。默念三遍,大功告成,她找到正殿,重新閉上眼磕頭,在心中默念,感謝神明有知,為唐林苑伸張正義,也求菩薩保佑盛雩安罪有應得,求九泉下的母親保佑自己寬心寬意,珍惜眼前人。
就是如此。從見到陳嘉揚的那一刻起,她要的所有東西全都拿到了,雖有波折,但世間有誰能奢求與另外一人心意相通?盛實安知道自己在好運里浸出了驕縱跋扈,陳嘉揚生性如此重情義,可如此沉重的金之璃不曾撩出一個真正的浪花,如今他在為她的仇運作奔走,難道她為他的往事憋出一分好脾氣會太難?
在蓮花座前想通,盛實安胸口頓松,腳步輕盈地走出殿門,踮腳聞聞臘梅花香,開車去買胡同口那家的包子豆漿——時間不早,但陳嘉揚昨夜晚睡,今天一定晚起,此時回去,正好喂他吃早點。
她開車回荔山公館,心情算得上愉悅,要不是因心中醞釀開場白而緊張,簡直要哼歌。停好車,走到別墅門口,發覺門沒關,留著道縫。
倒省了她叫門的力氣,她用膝蓋一頂,頂開雕花門,提著兩兜子早點走進去。
原來門沒關緊,不是傭人馬虎,是有客來訪,正在里面說話。她聽見一把清亮溫柔的女聲,帶著些憔悴和疲憊,以及尚未習慣的低三下四,笨拙求告地叫了一聲:“……陳先生。”
————
盛10安:老子當時猛抽一口大煙老子肺都要炸啦老子這就要去收拾行李打分手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