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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站起來掐掉煙屁股,“不吃。幫忙收拾收拾,我先回北平。”
他獨自開車回去,開得飛快,然而今天有學生集會,滿路是人和旗幟,走走停停,到銀閘胡同時又是半夜。
盛實安窗口的燈亮著,他知道那是怕賊,其實她睡了。
天氣微微有些冷,盛實安忘記關窗戶,清晨時是凍醒的,看看表,拉起被子,又接著睡,睡到六點,起床吸吸鼻涕,披衣服下樓買早點。
天氣冷,她想吃熱騰騰的豆腐腦,從半夜就開始想,睡回籠覺時都開始流口水了。揉著眼睛下樓,小男孩八子蹲在樓門口,好奇地看外面那臺櫻桃紅的進口車。
盛實安又揉揉眼睛,想起自己還沒洗臉。
她站在樓門口不動,靠在車門上的陳嘉揚朝她招了下手。她還是把八子打發回去,走到他面前,“他們說你不在北平。”
他點了點頭,“金九霖死了。昨天夜里,在通縣。”
盛實安也點點頭。似乎應當震動,可又似乎覺得平常,因為遲早會有這一天,前半生的陳嘉揚注定化為飛灰。
兩人都許久沒開口,只有布谷鳥站在屋檐上亮嗓。
良久,陳嘉揚極低聲道:“……能不能抱一下?”
他沒人可以說,沒人可以明白,言語不能抵達的地方太多,不需要言語的地方只有盛實安。他的諸般虧欠從來無法宣之于口,因為太清楚那些言辭虛弱虛偽,是在向神告解、求神寬宥,因此更不該宣之于口。然而他有無法咀嚼的時刻。
盛實安張開手臂,陳嘉揚便抱住纖細的小姑娘,破天荒地把下巴埋進她的肩膀。
至少義氣會一直在。盛實安踮著腳,一動沒動。
他在她的耳邊呼吸了幾個來回,盛實安以為他會抱很久,預備好了再過一分鐘就踩他的腳,罵他耍流氓,然而他很快就放開她,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好了。回吧。”
盛實安擺擺手,又揉揉眼睛,咚咚咚跑回樓上去了,最后也沒想起自己忘了吃豆腐腦,徑直上班去了。
177送個腦袋(五更)
一場秋雨一場涼,換上秋裝的那天下小雨,盛實安下樓才發現,回去翻箱倒柜找帽子,上班因此遲到了幾分鐘,進門便聞到花香,走到座位前,抬起帽檐,眼前霎時一亮——桌上擺著大束鮮花,用淺紫緞帶扎著,里頭是層疊成浪的粉玉芍藥,開得無拘無束,搖曳生姿。
這個季節,不知是哪里來的芍藥花,盛實安腦子轉得飛快,在朋友中挑富人——陳嘉揚,一定不會,他死了心,上次抱幾秒就走了;陳軻更不會,他打定主意只跟她談工作;那么就只剩謝馥甯。盛實安猜定是謝馥甯祝賀她的新工作小有成果,感到小鹿亂撞,抱起花束一頓猛聞,打算請謝馥甯吃頓大的。
有位男同事經過,看她沒見過世面的快活樣子,“哎,盛實安你別上鉤,人人都有。”
盛實安抬起腦袋,警惕地轉動頭顱,環視四周。
果然人人都有,連做勤務的彪形大漢都有,整層樓的桌子上擺滿清一色的芍藥,甚至有人來得早,已把花束拆開,剪好葉子插了瓶。
男同事看她茫然,告知道:“哎唷,你竟不知道?一層二層那間商場賣掉了,這花是他們的新老板送的,說是跟鄰居打個招呼。”
盛實安摘掉鼻尖上的花蕊,對著芍藥花,總覺得有哪里不對頭,“……新老板叫什么?”
這位美男同事每月發工資第一天就花光全部,對錢的領域一竅不通,只知道荔山公館有錢,并不知道主人大名,思索半天,只想起前兩個字,“陳……嘉……什么什么的。”
盛實安點點頭,把緊要的工作處理掉,拎起花束下樓。商場換了老板,照常營業,但是換了水晶燈,換了大牌子,頗有新氣象,輝煌璀璨得更勝以往,還有新經理站在大門邊當人體招牌,歡迎一位太太,又笑著送走一對法國父女,盛實安讓開人,拿花束碰他胳膊一下,“陳嘉揚人呢?”
鄭寄嵐看見是她,下意識麻溜作答,“二樓東邊辦公室。”
盛實安推門就走進去,問一個店員樓梯在哪,徑直上去。鄭寄嵐扯嗓子問花邊新聞:“你來給他送花啊?”
盛實安回頭說:“我來給他送個腦袋!”
她推開辦公室門,里面裝修得頗富麗繁縟,陳嘉揚在黑絲絨沙發上看文件,一抬眼,看見她就笑。不等他開口,盛實安一膝蓋壓上沙發,抄起花束砸他腦袋,“干什么?干什么你?!”
陳嘉揚嚇一跳,沒想到自己好心送花、并且費心送全社,竟然會遭這種報應,抬手擋頭,避免花瓣掉一嘴,“你干什么?!別鬧,停,這還有——”
他還問?!
前幾日那個蜻蜓點水的擁抱真會騙人,盛實安咬牙切齒,“我不要你送的花!不要你找我!不要你買我工作樓下的商場!”
她打出一場小規模的花瓣雨,陳嘉揚在粉白的雨中左右支絀,“……不是我買的,阿耿瞎買的!買了又不會開,求我來當幾天……好歹當了鄰居,打個招呼都不行?!”
盛實安手不停嘴不停,“不要你來當幾天老板,不要有人知道我跟你有關系!”
陳嘉揚終于一把抓住她手腕,“……那就閉嘴!——你們,都出去!”
盛實安猛地僵住,撥開凌亂碎發,喘口粗氣,緩緩回頭,這才看見擺滿名貴裝飾品的辦公室里靠墻站著一排經理,包括手賤隨手買了商場的阿耿。
眾人聽了一耳朵的“我跟你有關系”,知道不妙,都眼觀鼻鼻觀心,得了這一句,頃刻像活過來了,連忙抱頭鼠竄。
天下沒有不透風的墻,何況她的同事們都是商場寄居動物,跟店員比跟父母妻子還熟,這下樓上所有人都會知道她從前跟著陳嘉揚,她會千夫所指,度日如年。想到這里,盛實安將花束一松,撤回腿,掐住腰,仰天長呼吸,幾近窒息。
陳嘉揚靠在沙發上翹著二郎腿,多少有些幸災樂禍,看到這里,終于拽了一下她的裙角,“我讓他們簽保密協議,絕不說出去,你可別哭啊。”
盛實安真快哭了,無助地叉著腰捂著腦門,“那你、你叫他們現在就簽。簽了會有用嗎?”
陳嘉揚叫陸秘書擬一份協議,喊阿耿進來簽字,又問她:“那我能來上班嗎?”
他來上班無外乎是騷擾她,盛實安忍辱負重點頭,“……上吧。”
陳嘉揚還算講究信用,讓她看自己提筆在補償金后頭加兩個零,“那現在就有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