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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晴便放心地收拾東西。
在報館呆了這么久,東西卻并不多,不像那時候小安,收拾了兩大箱子。
方晴不過是幾本書,喝水的杯子,吃飯的碗筷,兩包茶葉,并些畫畫兒的東西……忘了從哪里看的,東西多而雜的人是長情的人,當(dāng)時覺得是胡說八道,如今看來也有點道理,方晴一直知道自己是個薄情的。
啰里啰嗦簽完該簽的字,又領(lǐng)了最后一筆薪水,方晴走出報館,只有江小姐送出來,小王被李先生叫走了。
“方姐姐,我不是……”江小姐咬下唇,“只是好不容易出來,就這樣回去,我不甘心?!?
方晴拍拍江小姐的手,“我知道,這件事,你還是要跟家里商量,”方晴沒忍住,還是輕聲勸了江小姐一句,“你們名門閨秀,最重要是名聲?!?
江小姐臉色變了變,強(qiáng)笑,“天津報界多少人,難道都成了漢奸?我們又沒做什么賣國求榮的事?!?
方晴知道剛才是自己多嘴了,拍拍江小姐的胳膊,笑道,“你說的是。我走了,你保重?!?
江小姐也道,“保重?!?
方晴把最后一筆薪水,留下些日用,余下的存進(jìn)銀行,算一算,若是不買房,這些積蓄真是不少,心里又感念周先生一回。
既卸了報館的差事,又沒有新的工作,方晴第二天就睡了個大大的懶覺,又慢吞吞地起床洗漱,懶得自己做飯,出來轉(zhuǎn)一圈,賣早點的攤子都差不多收了,方晴好賴買到一個燒餅。
方晴一邊啃著燒餅一邊往回走,然后便看見汽車旁的韓益——就如一幅名畫,晨光中灰頭土臉的小胡同和來去匆匆的過客都是背景,只為凸顯主角的神采。
方晴抹一把嘴邊的燒餅屑,有些尷尬地笑了,“韓先生,”然后說了一句特別傻的話,“吃早飯了嗎?”
韓益笑笑,“吃過了。”
方晴知道自己犯了傻,更尷尬了,“要不要去寒舍坐一坐?”總不能就這么在胡同口站著說話。
“好?!表n益道。
方晴心說,幸虧出來的時候略微收拾了一下,要是被窩還攤著……
方晴請韓益坐了,自己扇著扇子,用小茶爐燒水泡茶。
韓益看看桌子上紙包里露出的半個燒餅,抿抿嘴,到底沒說什么。
兩人聊了兩句皖地局勢,并沒有什么特別的消息。
韓益又問,“聽說你辭職了?”
“嗯,”方晴笑道,“終于可以無所事事散漫度日了?!?
韓益笑一下,過了半晌,“我遇到秦奮先生,他很佩服你,說這樣的氣節(jié)風(fēng)骨,讓男人們都慚愧?!?
方晴啞然失笑,“這算什么氣節(jié)——”
“因為民族情感,拒絕一份安身立命的工作,于我們普通人,便是氣節(jié)?!?
韓益沉穩(wěn)的敘述語氣讓方晴有點不好辯駁,仿佛再說什么,就太過矯情了,方晴便只好笑了。
韓益問方晴接下來有什么打算。
方晴便說了畫《宋敏之入關(guān)》的事。這陣子也斷斷續(xù)續(xù)畫了一點,沒有鄭衍催著,又有報館的公事做借口,畫的并不多。
“這回沒有犯懶的借口了,總要畫完的……”方晴停頓了一下,略顯不好意思地坦白道,“其實還是犯懶,有這件事情做著,就不想出去找新工作碰壁。”
韓益也笑了,半晌道,“你總是太過自謙?!?
方晴笑笑,問韓太太最近在忙什么。方晴不想與韓益討論自己的性格,男女之間,這樣的話題未免有些曖昧。因為心里曾存有的那點念想,此時便格外避嫌。
韓益說韓太太最近在學(xué)英語,每周去上三次課。
真好,這樣積極的生活。方晴笑道,“以后出門,見到洋文,就可以請教柳姐姐,不用瞎猜了?!?
韓益點點頭,端起茶碗喝一口茶。
方晴問韓益最近工作忙不忙,又閑聊兩句時局——不過是怕冷場,兩個人靜默相對……不合適。
待把碗里的茶喝光,韓益便站起身來,“我走了?!?
方晴點點頭。
方晴送韓益到門口,韓益看著方晴的眼睛,溫和地說,“不要太焦慮,”略停頓,“若有事,給我打電話?!?
方晴點點頭。
看著韓益背影逐漸走遠(yuǎn),方晴嘆口氣,笑笑,走回去接著吃那半個涼了的燒餅。
方晴每日正事只有畫畫兒,閑暇了便泡在書店看書。
七里洼路上有一家很大的書店,書可買可租,又有可以抄書的臺子,是一眾窮學(xué)生喜歡的地方。方晴混跡其中,除了查資料、看畫畫兒有用的書,別的就全憑興致,拿起什么便看什么,覺得不好,再換一本,如此消磨半日,“可抵十年塵夢”。
有一次從書店出來,偶遇了以前的同事小王,小王看見方晴,露出高興的神情。
兩個人便一起吃咖啡。其實原來方晴與小王并不算投契,方晴看不了小王的八面玲瓏,估計小王也看不了方晴的頭巾氣。
小王跟方晴說自己也辭職了,方晴很有點吃驚。
“我過不了自己那一關(guān)?!毙⊥蹩嘈?。
方晴知道是自己淺薄了,于是加倍和氣地說,“以你的人才,再換個地方做事也是一樣好的?!?
小王笑了,說起報館的事,方晴走后陸續(xù)又有兩個人辭工,其中有一個是方晴的熟人——組版的曲先生。
方晴略帶感慨地點點頭,又問起江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