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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憶里的事半真半假的在腦海游蕩,化成種種綺麗夢境,令他如溺在水里似的忽沉忽浮。彼時沈蔻愛撒嬌纏人,即使被屢屢推開,也變著法兒地往他跟前湊,種種嬌媚溫柔的姿態,著實勾動心神。
他將諸般溫柔小意視作淺薄心機,竭力忽視回避,卻原來那些早就刻在了記憶里。
江徹翻身而起,趿著鞋推窗望外,看到竹林之外的那座閣樓昏暗靜謐,靜靜矗立在無邊夜色里。他披著霜寒的月光,腦袋被夜風吹得清醒,神情亦漸漸沉肅。
昨夜的事又一次浮入腦海。
沈蔻退讓、頹喪、惱怒、躲避、生氣……似將他視如蛇蝎,避之不及。這些反應看似出乎所料,實則再自然不過。
因如今的沈蔻,絕非記憶里的沈蔻。
江徹在那一瞬恍然大悟。
舊時的記憶陸續翻出,加之噩夢糾葛,他在潛意識里,總會不自覺得認為他與她有千絲萬縷的牽扯,甚至將她跟記憶里的少女混淆,先入為主,甚至自作多情。而后,為心魔所困,介意她跟謝無相的親近,與美貌少年蘇澤的一見如故。
以至于昨夜酒醉失態,惹怒沈蔻。
但其實,如今的沈蔻并沒有被戚家蠱惑,也沒有走上那條卑微莽撞的路,她像是一張干凈的白紙,在重新繪制一幅艷麗畫卷。在她的心里,他不過是個仗勢欺人的王爺,甚至聽信了京中傳言,覺得他手染鮮血,心腸冷硬,不近人情。
而他無論于記憶里的事有多少遺憾歉疚,都不該再將昔日的色澤涂抹在如今的畫卷上。
他該遮風擋雨,而非憑添塵埃。
江徹似醍醐灌頂,獨自倚窗站到天明,長長舒了口氣。
*
翌日清晨,一行人動身回京。
沈蔻很早就起來了,梳洗過后換了身便于騎馬的勁裝,連同頭發都拿玉簪挽在頭頂,免得累贅。
宋嫂來送早飯時瞧見她那模樣,忍不住笑了笑道:“姑娘生得漂亮,如今換上這身衣裳,倒更精神利落了,像個趕路的人。這是奴婢備的幾樣佐料——”她說著話,拉開食盒底下的抽屜,取出幾個油紙包和小罐子擱在桌上,“姑娘若不嫌棄,就帶著吧。”
說罷,又取出個布袋擱在桌上。
沈蔻將其中一個油紙包拆開,就見里頭是一塊暗紅與淡黃混雜的油脂,油中裹著調料、花椒、牛肉粒等,雖已冷卻沁住,聞著仍有撲鼻香氣。尤其是當中嵌的兩粒紅溜溜的辣椒,瞧著便令人口舌生津。
她咽了咽口水,喜形于色,“昨晚我就是隨口一提,勞煩你心里記掛,備了這么些給我。”
宋嫂見她喜歡,也覺欣慰,將東西挨個裝入布袋里,道:“槐水縣也沒多少好東西能拿得出手,也就這些,我瞧姑娘吃著喜歡,想必很對胃口。等回了京城,無論是做餛飩,還是煮菜吃,將這底油拿熱水化開了熬成湯,那味道就有七八分了。便是炒菜時添一勺,也能提提味道。”
這般簡便好用,沈蔻焉能不喜?
遂連連道謝,裝入行囊。
等收拾妥當出了閣樓,江徹和楊固他們也都齊了,各自勁裝利落,精神奕奕。
沈蔻瞥了一圈,站在侍衛背后。
——昨晚鬧了那么一出,江徹是借酒遮臉厚顏無恥,好像什么都事未曾發生一樣。她畢竟是個姑娘家,瞧見那張酒后輕薄的臉,心里到底有些別扭。
遂垂眉順目地站著,靜待安排。
江徹站在檐下,目光落在她細弱的腰間。
沈蔻雖貪吃,身量卻纖瘦修長,這身衣裳裁得又利落,將肩膀腰身的弧線勾勒得妥帖細致,被胸前漸漸鼓起的峰巒襯托,格外窈窕。以至于她剛走出來,便吸引了送行的徐通和老崔矚目,暴露出藏在正經官位下的好色本性。
江徹頗無奈地嘆了口氣,上前道:“行禮都收拾齊全了?”
“都齊了。”沈蔻盯著腳尖。
江徹“唔”了聲,抬手指了指日頭,道:“郊外有風,穿這點怕是會冷,加件披風吧。”
說著,朝楊固勾了勾手。
楊固快步近前,將捧著的錦袋送到沈蔻跟前,看那大小薄厚,里頭裝的分明是衣裳。
沈蔻微詫,取出來果然是件披風。
比起她慣常用的衣裳,這件可算金貴奢靡,上等的錦緞如云霞鮮妍,若擺在京城的綢緞莊里,一匹能值千金。裁剪自不必說,但是那極細的銀線滾出的繁復花紋,怕是就得數位繡娘耗時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