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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朝會的前一夜,京城竟下起了初春之雪,雪下得不大,但卻連綿不絕下了一整夜。第二日,群臣按規(guī)制乘車的乘車、坐轎的坐轎,很快就在紫禁城外的雪地上留下了連綿不絕的車轍印和腳印,和原本蓬松的雪碾壓的格外結實。
傅拉塔、景泰和李光地三人先后進入了大殿旁邊的偏殿,這處偏殿專為群臣等候上朝時所暫時歇腳的地方,早有負責的太監(jiān)將這偏殿的地龍燒了起來,李光地進屋的時候,便覺得一股熱氣迎面而來,驅散了一路行來的寒意,早有殷勤的小太監(jiān)上來為他解下了身上的裘衣斗篷。李光地微微頷首,然后目光掃過偏殿里面這些同僚們,不少人便都湊過來同李光地打招呼問好,畢竟是新年過后的第一個大朝會,大家的面色還帶著年節(jié)的喜氣,看上去一片熱鬧。
然而李光地的心卻并不輕松,這新年的第一場大朝會,只怕并不會平靜,想到開印的第一天正值他當值南書房,看到刑部遞上來有關蕭永藻、石琳互參案的處理本章,他匆匆看過一遍后又去呈給了皇上,當時皇上的表情看上去是對刑部的奏論十分滿意。李光地的目光掃過正在角落里和景泰說話的傅拉塔,這本章雖是傅拉塔呈上來的,可他心里卻十分清楚,傅拉塔這個人若是腦筋真這么清楚,就不會在年前的時候將這案子拖延成那個樣子。
八貝勒一回京,傅拉塔就拿出了叫皇上滿意的處斷,這其中究竟是誰出的力,明眼人都一清二楚。李光地心里面有些不安,看來皇上也越發(fā)的浮躁了起來,明里暗里想要制衡太子和諸皇子的動作越來越明顯了,一旦真如皇上所愿,太子、雍郡王、八貝勒、九阿哥這幾位鬧將起來,他們這些做大臣的,若是不能站準位子,只怕就要被卷進這潮汐之中,不得脫身了。
李光地一面客套得和上前與他搭話的同僚們寒暄,一面在心里面胡思亂想,與此同時,傅拉塔和景泰也正聊得熱鬧,景泰的額娘是傅拉塔同族的妹妹,兩個人算是親戚,傅拉塔早朝中做官多年官拜刑部尚書,景泰卻是去歲剛剛通過滿洲科舉被點了御史的差事,算是官場新人,傅拉塔這個做長輩且是前輩的人,自然要提點這個后輩幾句。從前傅拉塔自己都焦頭爛額的,自然沒心情考慮到景泰,如今傅拉塔認定石琳的案子已經能夠了結,心情非常愉悅,自然就和景泰多說了兩句。
“監(jiān)察院里的同僚可都相處得來?”傅拉塔正和煦得問著,忽然想起那個叫他十分糟心的雍郡王此時正在監(jiān)察院辦差,立刻看向這個子侄的表情就帶了些同病相憐的同情來。
景泰不知傅拉塔的想法,見他問起自己的差事,便點頭道:“舅舅放心,部里面同僚都很好相處,對我很是照顧。”
傅拉塔滿意的點點頭,滿家的孩子,基本都是蔭補出身,參加滿洲科舉晉身的少之又少,這個子侄能有這份出身,日后的仕途定然會比旁人要平順很多,畢竟皇上非常看重這一點,想到此,傅拉塔便提點了兩句道:“部里面還是要看上峰的意思,我記得你們監(jiān)察院左都御史是開音布馳大人?他是個好脾氣的上峰,不會為難你,至于旁的人,好好相處便是,不用太過放在心上。”
這個旁的人,一個指的是雍郡王,一個指的是趙申喬。雍郡王自不必說,趙申喬這個攛掇著皇上拿萬象居開刀的漢臣,在滿朝文武之間的名聲也已經臭到家了。不過傅拉塔說完這句話又有些自悔失言,因為他在脫口而出之后才后知后覺的想起來,人家景泰的親妹妹如今是雍郡王的格格。
景泰卻是并沒有覺得傅拉塔這話哪里說得不對,反而非常贊同的點點頭道:“舅舅此言甚是,侄兒謹記在心。”
瞧著這個侄子說話文縐縐的,傅拉塔心道,這孩子還真適合去做御史,咬文嚼字唇槍舌戰(zhàn)的,肯定在行,若是換了他,恐怕一天都呆不了。正想著呢,便到了上朝的時辰,太監(jiān)過來喊了一嗓子,之后文武大臣們便按照順序紛紛從偏殿里走出來,魚貫而入進到了大朝會的正殿。
在他們之前,太子同各位議政的皇子們都已經在大殿里面站好了位置,等到群臣也都站定后,龍椅上的康熙看了眼梁九功,后者立刻便扯著嗓子喊道:“有本啟奏,無本退朝。”
因是新年后的第一個大朝會,各部都有些事要拿出來商討,傅拉塔也不著急,等著吏部、禮部他們全都說完了各自的事物,這才施施然邁出一步,跪下道:“奴才沐浴皇恩,查核蕭永藻、石琳互參一案……”
傅拉塔將審案細節(jié)一一道來,最終蓋棺定論石琳其罪當誅,蕭永藻失察當免職。一般對這等朝廷大員的處置,刑部都是能定多嚴重就定得多嚴重,左右呈到皇上那里,皇上盡可以減免懲罰。若是他們定得輕了,才容易被皇上猜忌他們有私心。
康熙聽了這話,便微微點了點頭,問下面群臣:“眾卿還有什么話說?”
這件事牽連很大,已經不止是刑部一部的責任,康熙若沒主動問話,旁人自然不會多言,但看皇上的意思是想要集思廣益,不少和石琳、蕭永藻二人有親故的,便在心里面開始盤算說辭,最先出來的是左都御史趙申喬。
趙申喬同石琳、蕭永藻二人都沒什么關系,他第一個出頭,卻是把矛頭對準了胤禩:“啟稟皇上,臣以為石琳上本彈劾,一是彈劾蕭永藻,二是彈劾八貝勒私入廣州、越權行使,剛剛以傅大人所言,卻是絲毫未曾提及八貝勒。八貝勒在刑部當差,于此案并未回避,臣以為此舉不合規(guī)矩,此案,若八貝勒不行回避,則便不應再交由刑部查核。”
趙申喬的意思很簡單,石琳參了兩個人,傅拉塔卻只說了參奏蕭永藻是構陷,卻絲毫沒提到八貝勒。而他給康熙的解決方法也很簡單,要么暫時革了八貝勒刑部的差事,要么刑部就撤出這個案子。
趙申喬心知肚明自己因為萬象居的事情已經把八貝勒、九阿哥他們給得罪的很慘,再想緩和關系已經是不可能了,而且他揣摩皇上的心思,覺得皇上對這八貝勒態(tài)度很矛盾,一面想扶持八貝勒同太子抗衡,一面又擔心八貝勒太過勢大。此番八貝勒做欽差南下查案,可謂是功勞赫赫,皇上不可能不對此心生微詞,他此時跳出來彈劾八貝勒,便也能算得上是簡在帝心,便是此番皇上駁了他的說辭,但也會在心里給他記上一筆功勞,只要能討得皇上滿意,牢牢抱住皇上的大腿,那他才能在這朝堂中站得更加安穩(wěn)。
果然,趙申喬的話戳中了康熙的心事,他早有風聞朝堂里不少人都在議論,這回他準是要給老八封王,這讓康熙覺得十分不高興,他雖然是樂于見到老八揪出了石琳,會徹底的同太子決裂,但是因為老八這回當真救下了那兩個萬象居的管事,便沒同老九翻臉,老八和老九在一處的勢力叫康熙不能放心,原本他想要厚賞老八抬舉他同太子再進一步抗衡的心思便淡了不少。但老八的功勞擺在那兒,他也不可能完全無動于衷,此時趙申喬的話就如同給他遞了個臺階,叫他找到了一個彈壓老八的借口。
康熙心里面滿意,但是面上卻并沒有表現出來,而是呵斥趙申喬道:“胡鬧,此番朕要眾卿眾議石琳、蕭永藻互參一案,你卻橫生枝節(jié),朕看你實在是太糊涂了!”
趙申喬被康熙劈頭蓋臉的訓斥了一同,連忙磕頭請罪,隨后站回了原位,然而心思通透如他,還有其他諸如李光地、佟國維這些十分了解康熙的人卻都聽得出來,皇上這番呵斥,連語調都沒透出真火來,純粹就是佯作憤怒。佟國維瞥了眼低著腦袋做慚愧狀的趙申喬,心里面冷哼了一聲,這種只會嘩眾取寵的小人,真是叫他怎么看怎么覺得厭煩。
佟國維早就清楚皇上容不下萬象居這樣的龐然大物,倒是沒把這件事的責任全都扣在趙申喬身上,但是他卻是覺得,趙申喬攛掇著皇上對萬象居的處理,吃相實在是太難看了些,原本換了方式處理便能在不傷父子情分的前提下處置得漂漂亮亮,偏趙申喬求功心切,把事情弄到了這個地步,這讓佟國維心里面對他非常的不滿,連帶著這段時間也沒有再像從前那樣積極的給康熙圓臉面,開始學會裝聾作啞了。
實在不是他偷懶,實在是皇上想要把他和雍郡王擰在一起的意圖太明顯,他實在是不想要攪進皇家父子相爭的這趟渾水里——就算真要進去,他也不想同雍郡王綁在一起。因而便只能學著和稀泥了,也因為如此,這段時間皇上對伊桑阿的提拔和看重,便明顯超過了自己,佟國維也沒有半點兒的著急。
就在此時,趙申喬剛剛縮回去,太子卻是從另一頭蹦了出來:“皇阿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