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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民國沒彎腰賠笑,誠惶誠恐。
他只說了,“杜老師,孩子的作文連校長都說了寫得好,一年級的時候寫的作文就能拿到二年級來念了。”
一年級的時候,邱老師還給他們上自然、地理課,勞動課、手工課、體育課、音樂課,杜老師接手了過后,自然地理課、音樂課先被她當成了自習課,到后邊,體育課、勞動課也取消了,成了正常上課。
杜老師還說了,“我們要抓緊每一分每一秒的時間,把成績提上去。”
“校長是校長,我是教過初中的,我能說錯嗎?成績才是一切。”
“教過初中”的就是杜老師的門面,是招牌。
人家一聽她是教過初中的老師,只覺得她文化更好了。
這可是杜老師的“加分項”。
但這教書就跟在職場一個道理,大兒玉林的批發生意,下邊有搞銷售的嗎,有做倉庫的,有管采購的,有管財務的,這些里頭都有不少人,只有能力好的,才能被提拔上去,當經理,當總監。
杜老師初中教得好,就不會調任來教小學,早就調進縣里去了。
杜老師是“老師”,他還是“工人”呢,大家都是吃公家糧,是思想進步的同志,是為了發展建設更好的地方,身份地位是平等的。莊民國老實認真的辯駁:“這話不對,杜同志,你也是教育了好幾年的老同志了,你說話怎么能這么武斷呢?”
“領導都說過了,人都會犯錯,是人都會犯錯誤,你怎么能因為你教過初中,就覺得小學生的作文就不對了呢?初中同學是初中同學,小學同學是小學同學,小學同學們寫得就算淺薄了一些,這也是他們的孩子天性,你作為老師不能扼殺了孩子們的天性。”
莊民國這說話態度是跟誰學的呢?跟生產隊的計分會計朱大軍學的。
集體掙工分的時候,社員上工不積極,偷懶,朱大軍就會給他們扣一頂帽子,說他們,“思想不夠進步。”
杜老師還是頭一回被學生家長說她“犯錯”,眼珠子瞪得大大的,“你說什么?你敢再說一...”
莊民國蹙眉,站了起來,拍了拍自己身上的工裝,幾個紅艷艷的大字“紅旗磚窯廠”格外亮眼,要給兒子開?家長會,莊民國是特地換上了洗得干凈整潔的衣服,穿了工裝工褲來的,“杜同志,請你端正你的說話態度,你是老師,我是工人,咱們都是為祖國添磚加瓦的同志,是平等的,你如此指責一個工人同志,可是不對的!”
幾十年后,普通家長面對老師都是再三客氣,過節、老師的生日還會給老師送一束鮮花,時常給老師打?電話,請老師多照顧照顧孩子。
還有那種喜歡“補課”的老師,課堂上保留知識,要留在“補課”來講。
莊民國家里沒有讀書的孩子,都是看村里的孩子去讀書遇上的。
現在外頭最時髦的職業是什么呢?司機、供銷社售貨員、肉聯廠工人。
說的是這幾種體面、干凈,肉聯廠的工人能經常吃到肉,但這幾樣都統稱工人,工人同志還是如今最叫人羨慕的職業了。
是要經過考核、看學問才能進的。
老師不同,早前他們村小的老師都是叫從城里下鄉來的知青擔任的,知青經過考核了就可以當學校的老師,沒有去廠里上班正規。
莊民國“工人同志”在杜老師的威風下絲毫不落下風。
杜老師瞪著那一身工裝,倒是不敢再激了。
她不再“得罪”工人同志了,又一個個的點了其他學生的家長說話,叫他們回去要把學生看好,不要讓他們學了其他東西“玩物喪志”,主要把成績給提出來。
這個“玩物喪志”,說的是跟莊玉林學什么“天文學”呢。
杜老師跟別人說的,“還天文,他們懂什么叫天文嗎?放以前他們這就叫烏合之眾,以為說個星星月亮就叫天文了?沒有成績什么都不是,以后也只有在農村種地的份。”
每個學生家長都說了話,這個“家長會”才結束。
杜老師前腳走了,后腳挨著莊玉林這個班長旁邊的幾個班級“干部”的學生家長都不由得拍了拍胸脯,小聲兒說,“這個杜老師真厲害。”
比村里的婦女主任還厲害。
不少人還問莊民國這個“工人同志”的意見呢,“你怎么說?”
莊民國扯了扯衣裳,讓工裝更齊整,“這個杜老師,大有問題,抓成績是要考試,考初中,考高?中,人家不打?算考初中的,天天抓成績也沒用啊,還不如多開?開?勞動課、手工課,讓他們學幾年,還有一門技術的,要考初中的,初中也要學這些,還有什么地理,現在不學,初中一進去就是墊底的了。”
像莊玉林他們班上,每一年都有學生退學的。
很多家長覺得送過來學幾個字就行了,壓根就沒想過要讀初中、高?中,甚至大學的。
“工人同志”的話,沒人覺得不對。
家長會過了,莊民國回廠里上班去了。
二組的組長替他上了兩個小時的班,等他回去交接,還笑話他,“讀書就讀書,還開?什么家長會的,這些人就是每天吃飽了撐的。”
“你下回休息我給你把班上了。”莊民國沒接他這話。
就像大兒玉林說別人講他“沒情分”,他說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有什么好講的。”
開?家長會該不該開呢?莊民國覺得該開。
但是不該像杜老師這樣開。
有人就是學習不好,其他方面好,有什么辦法呢?
人不是還有許多藝術、專科學校嗎。
二組組長點頭:“行,正好這個月初五我要去丈母娘家,就那天吧。”
說定了日子,莊民國就上磚窯去了。
下午在廠里耽擱了會,下邊的工人把還沒好的磚運了出來,莊民國看到了,把這一批又送進磚窯里重?新做,等磚成了才下班。
莊秋等著他二哥呢。
她是給莊民國送東西的,紙袋子里裝的是一塊絲巾,還有幾個易拉罐,“姜辰去城里給帶回來的,家里有不少,這些你帶回去給嫂子和玉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