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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倉玉緒社團活動結束出校門時天色已經不算太亮,余暉西斜,暮色四合,積云散得三三兩兩。這時候校內已經沒有多少人,寬敞的道路上只有她一個人斜長的身影。頭頂上飛掠而過的烏鴉成群結伴飄飄蕩蕩地落在電線桿上,它們張開嘴,黃昏的聲音和壞掉的發條玩具一樣的暗啞。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神色空洞得像是一張從書里撕下來的老舊的紙,沒有前文,沒有后續。等收回視線,她在道路盡頭,一眼就看見了一顆在路邊站著發呆橘子頭。
眨了下眼睛,她臉上帶了點笑意,然后揚高聲音說:“黑崎同學,你的表情看起來好可怕哦,在生氣嗎?”
那被她稱呼為黑崎同學的少年剛聽到聲音就迫不及待地抬頭,原本擰在一塊的眉毛應聲松開,看起來兇神惡煞的臉轉眼就平和了不少。他將書包搭在肩頭,看她慢慢吞吞地朝自己走來,開口說:“你慢死了。”然后故意擺出一副不滿的面色。
“確實是我太慢了,我這就道歉。”她煞有介事地點頭,然后便三步并作兩步跑到他跟前,拉著他的耳朵讓他彎下腰,結結實實地親了他一口。放開手,看著他漲紅的臉,她心滿意足地問,“接受我的道歉嗎,一護?”
黑崎一護,空座町第一高中赫赫有名的不良少年,現在正因為這大庭廣眾之下的一個吻而將自己的腦袋烘成了一顆熟過頭的橘子。
“走……走了,回家。”他嘗試重新板起臉掩飾自己純情的本質。
朝倉玉緒見他這個反應,噗嗤一笑,“你真的好容易害羞誒。”
他根本不敢回頭看她,拿過她手里的書包之后就往前邁了一大步,一邊走一邊惡狠狠地說:“啰嗦死了!”語氣聽起來很像是惱羞成怒。
“好嘛好嘛。”她的書包被拿走,空下來的手順其自然地抱住了他的手臂。
嘴上說得硬,但是黑崎一護被她挽住時還是放慢了腳步。她歪著腦袋看他,明明什么也沒說,但兩個人視線交匯的那一瞬間,都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臉好紅。”她揶揄道。
“你就不會害羞的嗎?”
她哼了一聲,“你又沒有主動親過我,我哪里知道會不會害羞。”
“你……”他又被堵得沒話說,臉熱得更厲害了。
此時距離他們交往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秘密的交往。
除了他們自己,沒有人知道。
在兩個月以前,不論是她還是黑崎一護,大概都不會想到他們會走到一起。
甚至她根本沒有想到,自己能夠撐下來走到兩個月后。
朝倉玉緒從出生起就帶著一種怪病,一種分不清現實和幻覺的病,病發時,就像是在做一場清醒的夢。遇見黑崎一護的那天,她幾乎是“病入膏肓”,正清醒地沉湎其中,自甘墮落,情愿長睡不醒。
她起床強習慣發呆,躺在床上很長一段時間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就靜靜地躺著,和尸體一樣。出事那天她發呆的時間比過去要長很多,如果她還在本能的呼吸,也許她會以為這一次,她真的死去了。房間內窗簾沒有拉緊,天花板灰蒙蒙的顏色里混進去一點白亮的光斑,就像混進她夢境里屈指可數的現實一樣。
回神后,她起身下床拉開窗簾,迎接現實鋪滿昏暗的房間。
窗外天氣很好,電視占卜里說她今天的運勢是大吉。
然而,她直覺認為今天并不會太走運。
她一邊聽電視里的聲音一邊做早飯,天然氣上邊燒著沸騰的水,咕嚕咕嚕的冒泡,煎蛋的平底鍋把油燙得發出滋滋的聲響。頭昏腦脹地站著,意外把雞蛋打進了燒熱的水里,而準備倒進鍋里的東西則倒進了油鍋,熱油沾了水,濺的四處都是。
她看著自己小臂上的燙傷,遲遲才察覺到疼痛。
暗罵了一聲,關火,翻箱倒柜的找燙傷藥。看著空空如也的藥箱,她煩躁得兩眼發黑。發泄后重新平靜下來,她給傷口沖了點冷水后,出門買藥。
踏出門的那一刻,頭頂的陽光猛地抽了她一巴掌,尖銳刺眼的日光照得她腦子里嗡嗡發響,眼前的畫面緊跟著變得顛三倒四。捂著腦袋走出公寓大樓時,她的腳步虛浮猶如踩在軟綿綿的云里,站在樓下十字街口的時候甚至出現了短暫的失憶,她忘了自己是怎么走到這里的。
費勁地眨了兩下眼睛,一如預料,她開始犯病了。
兩旁的水泥樓紛紛倒塌,塌陷后灰塵激蕩,土壤像是被剖開肚囊,皮肉除去后剩下一層暗沉的土黃色做的骨肉。寬闊平整的街道被塵霾地吞沒,圓木如同重組的血脈,搭建起新的脈絡,短橋橫跨于溪流之上,如同重新搭起新的生命。
再一轉眼,提著超商塑料袋出來的主婦太太們已經換了身衣裳,抱著食物從她身邊走過,隱約聽到了她們議論著哪邊的生活比較安全,哪哪街道又被襲擊。身邊又竄過去一行你追我趕的小孩,揮著木刀虛張聲勢,他們的笑聲很快就淹沒了這些雜亂的議論。
然后她聽見了一個聲音,清脆的,如初春朝露般濕涼,“
玉緒——”
話音剛落,幻覺土崩瓦解,她又站在了街口。這次是在路中央,停在她不遠處的轎車喇叭被司機按的得震天響,她不得不狼狽地清醒過來。面色蒼白地朝司機道歉鞠躬后,趕忙離開了街道,奔向藥店。
離開藥店,掛在門沿上的鈴鐺輕快地送她走了很遠,一路送到河堤旁邊。
她一低頭,自己的影子就落在了水粼粼的河面。
一張寒白的臉,沒有丁點血色,雙眼陰沉。
她嫌惡地閉上眼睛,并不認為那是她自己。
應該說,不是夢里的她。
等她再睜開眼,她的呼吸正吞吐出一個個嗚咽的泡沫,她透過泡沫去看現實,岸上空無一人。渾身冷得用不上力氣,整個人不斷地下沉,腦子里已經分不清到底她會掉進哪里,是夢里,還是水底。
她應該掙扎的,只是她很累,這樣的生活過了十多年,她無時無刻不感到疲倦,疲于分辨現實當下,倦于懷念過去以往。此刻一切的紛擾都泡在水里,真的假的變得不重要,死亡的氣息包裹著她,難得的,令她感受到了安詳。
她閉上眼睛,這樣的感覺其實挺好的,甚至還有些懷念。
就在即將睡去時,她聽見有什么撲通一聲砸了下來,眼睛睜開一道縫,看著一團模糊的桔紅色的火焰朝她游來。
她躺在火焰之中,溫暖得幾欲落淚。
醒過來的時候她已經不在水中,還活著,躺在陌生的房間里,墻面是半舊的白,一點也不刺眼。
她聞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你醒了。”她順著聲音轉過頭,說話的人正端著冒著熱氣的碗進門,臉看起來很嚴肅,有些兇。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頭發上——他的身上有著鮮明得讓人過目不忘的顏色,“你掉進了水里,還記得嗎?”
看到她面色有短暫的迷茫,他的聲音不由自主地放輕。
她一動不動地看著他,視線牢牢地抓著他不放,幾乎是跟著他走到自己床邊,然后慢吞吞地說:“我只記得,我去買藥。”
人走近,端著的東西被放到床邊的柜子上,“我救你上來的時候你手里什么也沒有了,需要的話我等會幫你去買,另外手臂上的燙傷已經幫你上過藥……”
“我現在是在那里?”她打斷他。
“在我家開的診所,你……發燒了,所以直接帶你過來了。”他站在她身邊,被她盯得渾身不自在,手不知道該放哪,在衣服上來回蹭了幾下后僵硬地收到身后。
她突然問:“你叫什么?”
“我?我叫黑崎一護,”他脾氣比外表看起來要好得多,還很貼心地補了一句,“我不是什么壞人。”
“我知道,我叫朝倉玉緒,黑崎君。”
“啊……好,”黑崎一護覺得自己的回答很傻,但被她看著的時候,他像是胸口掛著鎖鏈,被她的眼睛用力地拽著,他只能順著他的話往前走,哪里都去不了。
臉上的溫度節節攀升,心跳聲在耳膜上跳了又跳,他好不容易找回聲音,問:“需要我幫你聯系家里人嗎?”
“我一個人住,并沒有家人。”她回答的語氣其實很平靜,但黑崎一護還是有些心慌,正要開口道歉時,她已經接著開口,中止了他的胡思亂想。
“黑崎君,可以將手伸出來嗎?”
“……可以。”黑崎一護心頭一跳,沒怎么猶豫就朝她伸出手。沒料到的是,手伸到了她身側就被她突然握住。她的體溫低得嚇人,這詭異的溫度一眨眼就席卷了他的身體,讓他控制不住地發抖。
等到他回過神,她已經松開手,目光直白得不懂得收斂。
“抱歉,我只是想確認……你是真實的。”歉意幾乎只是放在嘴上,她的態度并不覺得自己有錯。
黑崎一護不理解,但也沒打算深究,他的臉這會兒還是熱的,手掌心那股冷颼颼的觸感揮之不去。為了緩解自己的不自在,他扭過頭,手忙腳亂地收拾桌子,“要不……先吃點東西吧,你睡了很久。”
“黑崎君。”
“是。”
“我什么時候可以走?”
她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黑崎一護頭一次覺得交流是一件這么棘手的事情,余光瞥見病房門口有人朝他打手勢,他連忙放下東西,說:“你等一下,我去問問。”說完就兩三步走出了房間,背影有幾分落荒而逃的意思。
沒多久就換了個年輕的女孩過來,是他的妹妹,叫黑崎游子。
“玉緒姐姐,對嗎?”上來語氣就很親昵,圓潤的臉上掛著乖巧的笑。
她對黑崎游子點了點頭。
“玉緒姐姐吃過飯了嗎?”
“……沒有。”
“餓了嗎?”自然得就像是平常地寒暄,只不過主動權不在朝倉玉緒的手里。
“……還好。”
“哥哥是個不會說話的笨蛋,如果他故意嚇唬你,我等一下會教訓他。”她又替黑崎一護解釋。
朝倉玉緒被她幾句
話就從自我的世界里帶了出來,“并沒有,黑崎君很好。”
一邊說,一邊盛著米飯的碗遞到了跟前,游子熟練地替她架好矮桌,“請試試看我做的飯菜,你睡了很長一段時間,不吃飯身體是承受不住的。”
“我……”正要婉拒,又被游子接過話。
“今天做的是很簡單的家常菜,請不要嫌棄。”
“……不會。”朝倉玉緒的思路一直被主動的游子帶著走,眨眼就忘了自己原本已經準備好的拒絕的話,安安靜靜地將飯菜送進嘴里。獨自一人生活了太久,她已經忘記了這種有人在身后推著往前的感覺,重新體會一次,讓她有些無可適從。
她想,自己也許真的是孤獨太久了。
見朝倉玉緒認真吃飯,游子繼續說:“吃飽之后,需要休息一會消消食,然后吃藥。雖然體溫已經正常,還是不能夠大意,等吃完藥,就可以回家啦。”
“謝謝。”她抬起眼睛看著游子,第一次覺得真實的世界,是這么的親切。
吃過飯休息了一會兒,藥和水杯已經按時被游子遞到了面前,朝倉玉緒伸手過去,沒有接過杯子或是藥,而是貼在了游子的臉上。她的臉是溫熱的,飽滿的臉頰柔軟得像是一團棉。
是真實的。
“抱歉,是不是嚇到你了。”見游子靜靜地看著自己,朝倉玉緒悻悻地收回手。
“沒有啦。”
“我有點分不清自己的處境,不碰到你,沒辦法確定你是真的。”
“是生病了嗎?”
“差不多。”
“原來是這樣,”游子將杯子塞進她一邊的手里,然后坐在她床邊握著她另一邊空著的手,乖巧地問她,“像這樣就可以了嗎?現在能確定我是真實的嗎?”
她歪著頭,面色有些呆滯,“嗯,我知道你是真的。”
松開相握的手,她痛快地吃完了藥。
被游子送出醫院門口時,天已經黑了下來,雖說體溫恢復了正常,表面看起來并沒有什么問題,她還是覺得自己邁開的腳步異常沉重。
走出大門,夜里風有些冷,吹得她皺了一下眉。
“玉緒姐姐還是要多注意身體,生病是有可能反復發作的。這些藥睡覺前也要吃一次,記得了嗎?”黑崎游子替她包好藥,還準備了便當盒,并不是一次性的那種,黑色漆盒看上去也并不是廉價品。對她的疑惑視若無睹,游子依舊在專心地,事無巨細地囑咐她,“不嫌棄就請帶上這些吧,放到冰箱明天加熱也能吃。我們家的電話也在上面,如果不舒服卻聯系不到人的話請盡管聯系我們。”
朝倉玉緒望著游子的臉,不由得舒展了眉眼,難得露出真心實意的笑容,“謝謝你,黑崎妹妹。”
“等一等!”
在她正準備離開的時候,有人叫住了她。
順著聲音看過去,一個黑頭發的女生一腳踹出了一個人,砸在她腳邊。
“……黑崎君?”
黑發女孩雙手環胸,“真是的,大半夜讓女孩子自己回家,還是不是男人。”隨后又轉過頭,禮貌地問好,“你好,我叫黑崎夏梨,是這個不成器的家伙的妹妹。”
“你好。”還沒等她沒反應過來,對方已經主動握住了她身側的手。
“很高興認識你。”夏梨和游子的個性截然不同,做事說話都爽快又利落,“玉緒姐姐。”
腳邊的黑崎一護正揉著額頭站了起來。
“時間太晚了,讓這家伙送你回去,病還沒怎么好,一定要注意安全。”
朝倉玉緒被她這了不起的氣勢折服,看了一眼站到自己身邊的黑崎一護,點頭應下,“那,麻煩你們了。”
兩個人就這么不尷不尬,不聲不響地走在一起。
肩膀隔著一個拳頭的距離,誰都不搭理誰。
黑崎一護雙手插在口袋里慢騰騰跟著朝倉玉緒的腳步往前挪,眼睛時不時四處亂飄,偶爾會落到她的身上。她太安靜了,無精打采的,眼睛像是蓋了一層堅硬的冰,灰蒙蒙的。這時迎面吹來一陣夜風,她臉側的細碎長發被吹著打成結鋪在臉上,她一邊抬起手去把頭發捋到耳后,一邊小心著自己手里提著的東西,動作有些狼狽。
“我幫你提吧。”他緊跟著開口。
被風攪得頭暈目眩的朝倉玉緒聽見他的聲音才勉強恢復了點神智,動作停頓了片刻才開口,“那就拜托你了。”手里的東西順利轉移到他的手中,手指尖在交接時有短暫的交錯,一冷一熱的溫差讓他們同時愣了一下。
他們又沉默了下去,伴隨著沉默,寂靜的夜路越來越空曠,世界越來越龐大,他們的身影渺小得被呼吸的聲音代替。腳步聲漸漸被蟬鳴吞下,朝倉玉緒的頭似乎又低了些,意識在半醒半夢地狀態里游離。
她不知道自己此刻的狀態是因為生病還是因為別的,反正不好受。
好在公寓步行過去并不遠,十來分鐘的路程。
到了樓下,黑崎一護見她臉色不對,“你還好嗎?”
“我?”朝倉玉緒抬起頭看著他,那雙眼睛里朦朧的冷霧又重了些,幾乎就要從那里面漫出來。
眼前的人不斷的和過去的人交錯,她的認知已經徹底混亂,看著他就像是在透過他看著別人,“……要上去坐一會嗎?”
見她狀態明顯不對勁,黑崎一護也不好太糾結什么禮儀,小心翼翼地跟著她上了樓。看她一腳深一腳淺,他有意識地往她身后站,怕她一不留神就這么倒了。
站在房門口,朝倉玉緒在口袋里四處翻找了許久,才反應過來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自己的,“鑰匙——”估計鑰匙也在落水的時候一塊掉進水里不見了。
“是不見了嗎?”黑崎一護試探著問,“不介意的話,要不先去我家住一晚吧。”
“我有備用的。”她硬撐著理智在門邊摸索。
黑崎一護見她不回答,只好放下手里的東西就陪著她在門邊翻找,最后在門鈴下邊發現了活動的磚塊,抽出來看見粘在里邊的鑰匙。
兩個人一前一后的進了門,朝倉玉緒腳步踉蹌著去摸總開關,黑崎一護緊跟在她后邊,手就虛虛地扶在附近。兩個人都看不太清楚對方的身影,光靠著體溫和呼吸來確認存在,胡亂地找了一陣之后燈光大亮,他們同時側過臉去避開直射的光源,后知后覺地發現互相靠得太近。
她那張白得快要沒了生氣的臉讓他扶著墻的手抖了一下。
她的體溫又升了上來,意識模模糊糊地膩在一塊,面前唯一站著的人只是一團熱源,看不清臉。
環境在不斷的顛倒,顱腔里嗡鳴聲一片,不斷的有聲音擠進來又擠出去。
她很快無法呼吸,下意識伸手用力地拽著他的領口。
失去意識之前,她莫名地問了他一句,“你……是真的嗎?”
話說完,人已經往后脫力倒下去,在半空中被撈了回來。
黑崎一護面色復雜地將她攬進懷里,放下手里的東西,扶著她徹底癱軟的手臂,讓她找了個勉強舒服的姿勢歪在自己身前。先是帶上門,又踢開玄關處亂糟糟的鞋子去找落腳的地方,帶著一個無法行動的人讓他的活動范圍受到了很多限制。
迫不得已只好將手臂穿過她的后腰,稍稍提力,把人打橫抱了起來。穿過一條不算長的走廊,兩邊墻壁走到一半像翅膀一樣張開,寬闊的客廳里鋪滿了銀白的燈光,他匆匆掃過幾眼,來不及打量,靠著判斷找到她的房間。
亂得意料之中,一切都維持著她離開前的模樣。
被放到床上的朝倉玉緒的看起來像是已經死去多時。
“玉緒——”
她聞聲睜開眼睛,回到了死去之前。
躺在院子里,仰起頭凝視著從葉隙穿透而下的碎藍色,那是天穹頂倒下的顏色,一滴不剩的灌入了她的瞳孔之中。樹影在臉上游弋,朦朧模糊的風在她面上親吻著。緊跟著,她眼前的畫面飛快地閃過,記憶里一幕一幕的畫面化作吉光片羽,聲音隨著時間消失在了過往那片岑寂的秋色里。
她又聽到,聲音像一陣煙霧,“這個世界上,我最重要的人只有玉緒。”
——騙子。
“玉緒,我愛你。”
——多么動人的謊言。
“如果我們之間有一個人能活著,那只會是你。”
——我不要你施舍的生命。
她在夢里張著嘴,所有的話如泥牛入海。
在所有聲音消弭之際,她聽見自己的胸口發出一聲沉悶地悲鳴。
聲音隱去,她猛地睜開眼睛,看見了熟悉的天花板,意識才匆匆回籠。
是夢,是假的。
她沒由得升起一股煩躁的心情,翻個身手臂撐著身體打算離開床鋪,結果因為生病頭重腳輕,身體直接脫力滾到了地上,撞翻了身邊的東西,稀里嘩啦地響了一地。迷迷瞪瞪地聽著房間外突然起了腳步聲,她跪在地上,扭過頭,正好和黑崎一護的目光撞了個正著。
“你沒事吧?”他見一地狼藉,大步走進來,把她從地上扶起來,“需不需要等會兒送你去醫院?”
“不,我覺得,我好多了。”她緩過那一陣眩暈感之后,扶著他站穩,“剛才應該是沒睡醒。”
“真的嗎?”他不怎么相信她,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等一下再測一次體溫吧,如果不舒服,還是需要去醫院。”
“我……”她剛要開口解釋,一抬頭卻愣在了原地,他們靠得太近,這時候的姿勢實在是說不上什么事也沒有,“我會測體溫。”
黑崎一護正打量她恍惚的臉,很快也跟著意識到了距離的問題,放開了她,結結巴巴地解釋說:“抱歉,昨天你病了之后我就擅自留下來了……”
“謝謝你,黑崎君,”她慢慢后退,點頭說,“應該道歉的是我,耽誤了你的時間,非常的抱歉。”
“沒什么。”黑崎一護含糊不清地應下,“……你餓了嗎?”
“說起來,確實有些餓了,”
“我做了點早飯
……”說話時,他不敢看她,“收拾廚房的時候順手做的。”
“不用感到抱歉,黑崎君,”她笑著安慰,又重復了一次,“是我要謝謝你。”
朝倉玉緒離開房間時換了身衣服,看見黑崎一護正站在餐桌旁低頭忙碌,屋外金光一片,落地窗被照得锃亮,他的身影也被這片光垂愛,沉入光里。
“可以吃飯了。”他聽見腳步聲,并沒有回頭。
“我沒有發燒。”她手里拿著的溫度計顯示一切正常。
“剛才你似乎很不舒服。”他扭頭瞥了她一眼,這時候她看起來沒什么問題。
“是沒睡醒。”
“沒事就好,吃完早飯,記得吃藥。”他把藥放在了桌上。
“嗯。”
“我家的電話寫在電話簿上了,如果有什么事情,還可以聯系我們。”
“嗯。”
“不舒服也要說。”
“我會的。”話音落下,他停下手里的工作,回頭看了過來。
兩人莫名其妙地對視了幾秒。
“為什么這么看著我?”他問。
她說:“只是覺得,你看起來好明亮。”
像太陽一樣。
在認識黑崎一家前,朝倉玉緒的生活一直維持著單調的節奏走了近十六年,從沒想過有任何變化。認識黑崎一家后,她才發現,自己對現有的一成不變的生活已經厭煩到了極致。過去飲鴆止渴,現在鴆酒的苦一股腦地涌了出來。她被麻痹的感官,在新的生活面前緩緩恢復了知覺之后,第一次對那些畫面產生不滿。
這也是第一次,她覺得看到的東西很假。
鱗次櫛比的屋脊如同墳墓里尸體被刨出來裸露在外的脊骨,磚石道路則是干涸的血脈,這是死去的東西留下的遺產,只要仔細看就能發現,其實一切都是在白骨森森之上搭建的假象。
她從自動販賣機里取出咖啡,面不改色地穿過一行熱鬧喧囂的人群,那熟悉的說話腔調和灰撲撲的畫面伴隨她的余光走動而扭曲,她喝了兩口咖啡,默默地在心里想,又是假的。
“朝倉姐姐!”咖啡罐剛丟掉,她聽見不遠處有人在喊她。
扭過頭就看見黑崎夏梨正抱著足球站在不遠處朝她揮手。
“好巧,黑崎妹妹。”朝倉玉緒笑了,這是真的。
“去購物了嗎?”夏梨小跑到她跟前,看見了她手里滿滿當當的袋子。
朝倉玉緒慢吞吞地解釋,“嗯,家里冰箱空了。”
夏梨看了一眼她手里滿是冷凍食品的袋子,掏出手機爽快地說:“現在這個時候回去做飯也來不及了,不如去我家里吃飯吧,游子會很高興的。”黑崎家的兩個女兒和她三人的交集是從那個漆制飯盒開始的,她送回去,游子她們禮貌性地回贈更多,她們在這樣的你來我往之間熟悉。
朝倉玉緒有些喜歡她們,她們是真實的女生,是她與現實的橋梁。
相比起游子的溫和,夏梨的個性更主動爽利,不等她回答,就直接跑到朝倉玉緒身邊從她手里接過一個袋子,牽著她空出來的手,“走吧,走吧,玉緒姐姐,我給游子發短信說了,她很期待。”黑崎家的女兒們很早的時候知道她能夠通過觸覺而獲得安全感,總是主動地靠近她。
而且,她很受用這種溝通方式,根本做不到硬起心腸去拒絕任何一個可愛的女孩,大概這才是她們能夠熟悉起來的最直接的原因。
兩個人并肩改道走向黑崎家的方向,這條路朝倉玉緒已經走過很多次。走到半路她看了一眼夏梨擦過汗的額頭,從提著的袋子里摸出了兩個雪糕,撕開遞給黑崎夏梨一個,“天氣很熱,要不要來一個。”
夏梨將袋子挎在手腕上接過雪糕,撕開包裝袋咬了一大口,“朝倉姐姐以后直接叫我夏梨吧,總是叫黑崎妹妹容易分不清我和游子。”
“那作為交換,夏梨也叫我的名字吧。”雪糕是喜歡的口味,甜得這夏季的沉悶也跟著一掃而空,朝倉玉緒瞇起眼睛,心情難得的有些愉快。
“每次在街上見到玉緒姐姐都是一個人,我覺得好厲害,能自己購物。游子每次都要拖著我和老爸一起去,老爸也是,每次一個人逛街就會鬼哭狼嚎,說自己接受不了一個人走路。”她的生活很簡單,除了學校就是超商,基本上沒有其他的需求。學校沒開學,超商的路線會經過夏梨經常去的足球場,她們總會在傍晚見面,個性更加強勢的夏梨對她這樣的獨來獨往有些羨慕,“我以后也想和玉緒姐姐一樣。”
“其實無法獨自相處也是很有意思的,習慣了家人的陪伴會沒辦法適應一個人的生活。”人類是群居性動物,總是強調群體單位,本能總會趨向于去尋找一個或者多個同類,追求能夠讓自己的生活變得更加飽滿的另一半共存。像她這樣的才是少數,甚至像她這樣的極少數,在很久之前,也根本無法習慣所謂的一個人。
“那……玉緒姐姐會不適應陪伴嗎?”
“一點也不會,”她是被人生驅逐的逃犯,坐落在孤島,無比渴
望現實的手掌,“我很高興夏梨能夠陪我,還有游子。”牽著夏梨的手,她的幻覺被遠遠的拋在身后。
聽到這句話,夏梨眼睛頓時亮晶晶地看著她,“那以后我可以多去找你玩嗎?”
“當然,我很歡迎,你還可以叫上游子。”她看著夏梨,目光像是在透過這雙眼睛,看向極遙遠的地方——一個她永遠回不去的地方,“你和游子會讓我想起我的姐姐。”
夏梨有些意外,她一直以為朝倉玉緒是孤身一人,“姐姐?”
朝倉玉緒輕輕地點頭,語速緩慢地說:“嗯,很久沒見過面的姐姐。”
見她面上的笑比哭還難過,夏梨直覺有些不安,“為什么不見面呢?”
“因為我失去了她,在很久很久以前,”看著夏梨皺緊的眉頭,意外產生了點錯覺,似乎注視著她的人變成了黑崎一護。朝倉玉緒眨了眨眼睛,有些稀奇地看著新出現的畫面,“我很羨慕你和游子,你們能夠永遠擁有對方,擁有從母親的肚子里開始的一輩子。”
“玉緒姐姐,你總是難過,是因為你的姐姐對不對?”
她茫然地問:“我很難過嗎?”
“你很難過。”
“夏梨,”她低頭直視夏梨的視線,帶著不解,“每次你看著我的時候,看見的是什么。”這并不是疑問句,因為她自己很清楚這個問題的答案。
“我看見你不高興,即使是在笑,也是不高興。老爸說,這是人生病了的癥狀,”夏梨咬著嘴唇認真地說,“我很喜歡玉緒姐姐,第一次見到就非常喜歡,我希望玉緒姐姐能夠好起來。”
朝倉玉緒目光復雜地看著她,當初是黑崎一護這個意外拉了她一把,她才沒有離開現世,現在是夏梨和游子一塊努力地拖著她不斷的遠離崩潰的邊緣。然而,夏梨的話在某種意義上證實了她的崩潰是必然,再這樣下去,耽誤的不單單是她自己,還會對無辜的姐妹二人造成無法挽回的傷害。
“我會好起來的。”朝倉玉緒這么告訴她,但是她自己都不太相信。
“玉緒姐姐……”
“……我知道我現在看上去沒什么說服力,”她牽著夏梨的手,手掌心里溫暖的觸感令她舍不得放開手,這種活著的感覺太容易讓人留戀。她就像一輩子沒有享受過美食的乞討者,被生活施舍了一頓大餐之后,才明白什么叫味同嚼蠟,“但是我會盡可能地去嘗試讓自己好起來,因為我也很討厭我現在的生活。我這段時間總是在想,至少得做點什么,否則這樣下去一個人會過得很不高興。”
“玉緒姐姐,”夏梨仰起頭,問朝倉玉緒,“你喜歡我嗎?”
朝倉玉緒望著黑崎夏梨期待不已的目光,讓她的心化成一汪水,“我很喜歡夏梨。”
“玉緒姐姐以后不會是一個人,因為我也喜歡玉緒姐姐。”
她失笑,“夏梨要成為我的家人?”
“對。”夏梨用力的點頭。
“夏梨,我沒辦法這樣隨便的對你做出承諾,”朝倉玉緒緩緩搖頭,“我出生的時候,父親去世,母親瘋瘋癲癲整日胡言亂語,家不成家,也不知道哪一天就風餐露宿,居無定所。后來我母親離世,家里只剩下我和姐姐。姐姐萬分珍重地告訴我,家人是彼此的依靠,我和她就是彼此最好的依靠。”
她的目光滿是不舍,“跟在姐姐身邊的那些年,我學到的東西很少,但我有一件事學得很清楚。我不是個值得依靠的人,以后興許還會成為一個無比糟糕的大人。如果依靠我,未來會過得很難。”
黑崎夏梨已經明白,她在婉拒。
朝倉玉緒很慶幸這條路很快走到了盡頭,她不需要再想方設法地避開夏梨熱切地心,她們在游子開門時就默契地結束了話題。游子面上掛著燦爛的笑,將她們迎了進去,黑崎一護并不在家,游子解釋說:“哥哥跟朋友出門了,過一會就回來。爸爸剛剛有病人需要他上門幫忙,今晚不回家吃飯。”
“我好像一次也沒有見過黑崎叔叔。”朝倉玉緒掃視一圈,幾次拜訪都沒能見到黑崎家的父親,擺在廳里的合照是母親和孩子們的照片,他們的母親在她們年幼時候因為意外去世。
夏梨聽到游子這么說,擺著手滿不在乎,“那個老頭子見不見都無所謂的,每天都是那個樣子,讓你見到了反而覺得有點丟人。”
“哥哥應該很快就能回家,可以先把冷凍食品放到冰柜里面。”游子熱絡地推著她往客廳里走,超商的袋子也被接了過去,看見堆積的冷凍食品,她還忍不住啰嗦了兩句,“不過,總是吃冷凍食品對身體也是不好的,想偷懶的話還不如來我們家里。”
對著游子的絮叨和夏梨殷切的目光,朝倉玉緒無奈地點頭說:“我記住了。”
黑崎一護回到家的時候,第一眼就看見了在廚房給游子和夏梨幫忙的朝倉玉緒,她個子高,在兩個小女生之間格外顯眼。原本準備進廚房幫忙的他腳步一頓,僵硬地打了個招呼之后,硬生生拐上了樓。
朝倉玉緒忙于爐灶之間,看了他一眼,沒說什么。
吃過飯后她在黑崎家留了一會兒,待到夜深,黑崎一護和平常一樣送她回家。朝倉玉緒和他的兩個妹妹走得很近,和他卻很少單獨有過交談。他們走在一起時氣氛總是有些干澀,他們會因為一種難以言喻的反常下意識保持距離。朝倉玉緒想,可能是因為初次見面就走得太過靠近,無法明確他們之間正常的相處距離,以至于后來想要維持普通的社交都會感覺不對勁。
“黑崎君。”她先開口中止了這段沉默,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相處模式不代表不可以嘗試,總這樣下去,對他們來說都不好。
“是。”聲音讓黑崎一護渾身一緊,他的手緊張得差點把自己的褲腿拽破。
“我的出現會讓你感到困擾嗎?”她側過臉去看他,“你總是不自在的沉默。”
聽她這么說,他解釋起來就有些語無倫次,“我沒有不自在……不是……”最后糾結了半天挑了點不會出錯的話,“你沒有讓我困擾,我只是……你會不會覺得游子他們讓你感到困擾?”
朝倉玉緒搖頭,“不會,她們很好。”
黑崎一護慢慢放松肩膀,“所以我也是這么想的。”
“黑崎君是把我看作了妹妹?”
“不是……”他答得不假思索,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錯了,“……是?”似乎怎么回答都不對。
他又支支吾吾地開始解釋。
“請不要當真,我只是開個玩笑。”朝倉玉緒笑著替他找臺階下,兩個人之間的氛圍有了松動的跡象,至少走在一塊時不會覺得路越變越寬,寬到他們之間能隔著一道河,“我其實……很喜歡黑崎君家里的氛圍。”圍在熱騰騰的鍋周圍,熱氣熏著彼此的臉,模糊彼此的眉目,只剩下笑。
這是大多數家里再普通不過的一面,卻是她兩輩子都沒有過的奢望。
黑崎一護摸了摸鼻子,“你喜歡的話可以常來,我們都很歡迎。”語氣其實有些不太自然,說的時候隱隱能透過透明的月色看見他發紅的耳尖。
朝倉玉緒看著他想起了夏梨努力勸她時候的樣子,兩人說話的語氣如出一轍,“你和夏梨很像。”
“那是自然的吧。”
“像到有時候我也分不清站在我面前的你和夏梨的到底誰是真的。”
黑崎一護忽然抓住了她的手腕,動作有些唐突,但是語氣卻格外認真,“只要接觸到就能發現吧,我是不是真的。”
沒預料到黑崎一護的突發行為,她被拉著手腕時面露驚訝,被他一眼不錯地注視著的時候依舊是在發愣,“你……”她遲疑地問,“不會覺得,我很奇怪嗎?”
“這個世界雖然大部分人通過眼睛了解世界,但是也會有人依靠別的感官來了解現實,”黑崎一護回答得認真,“依靠觸覺來辨別,這并不奇怪。我沒辦法理解的只是這種辨別模式,這不代表我無法理解你想要看清楚這個世界的心情。所以如果你感到困惑的話,盡管接觸我,我是真的,朝倉君,不要因為疑惑而遠離現實。”
他說得真誠,“黑崎君,”她一個字一個字地認真聽著,“我知道你是真的了。”
這條回去的路從后半段開始變得不那么尷尬,然而朝倉玉緒依舊不太確定他們是否找到了合適的相處模式,他們聊起來總有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生硬——遠沒有他握著她手臂時那么自然。
“準備開學,如果覺得有困難的話盡管來找我們。”兩人簡單地交換了信息,開學后他們會成為同校校友。
“我記得了。”她乖順地應下,側過臉回望他,白絨絨的燈光照在她臉上,讓她的面頰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光澤。
他不自然地挪開眼睛,腳步卻往她身邊靠了一點,“說不定會分到同班。”
“也許吧。”如果黑崎一家沒有介入她的生活,她應該會在不久后休學,身體狀況已經不合適繼續學業。
他們走得并不快,不知道是不是黑崎一護的錯覺,這條走過很多的街道,正在逐漸的變窄,不斷的向他們逼近。原本還有些涼風吹過的夜晚突然開始變得悶熱,風停了下來,城市深處傳來的夏天的聲音被放大了好幾倍,都蓋不過他聽到的心跳聲,一聲緊跟著一聲,就緊貼著他們邁出去的腳步,穩而重。
于是他下意識地放輕呼吸聲,減輕手腳的動作幅度,隨之而來的改變就是,身邊的人存在感無限度的增大。
就在膨脹到邊緣的時刻,他們到了目的地。
“謝謝你,黑崎君。”
短短幾個照面,胸口那股悶意被悄然驅散。
后來他們維持著這樣熟悉又穩定的距離又走了很多次同一條路,游子和夏梨很喜歡邀請她過周末,又或者是工作日的晚餐,而這些聚會的最后都是以黑崎一護送她回到樓下作為結束。
路并不長,也就十幾分鐘。
但次數多了,聊的東西也就跟著變得多了。也許是早上起來喜歡喝的咖啡,也許是每周固定去購物的時間,又也許是她擅長的菜和偏好的口味,夾雜在這些瑣碎的小事之中的還有他們聊起的以前。他
們非常沉迷這樣緩慢的節奏,沉迷到假期在他們沒有注意的時候,已經飛快的結束。
黑崎一護再一次見到朝倉玉緒的時候已經是在學校里,其實他們道別也只是在幾日之前,但他依舊認為他們已經很久沒有見面。在這樣的心情催促之下,他把分班名單看了很多次,沒有見到想看見的名字。
他們并沒有同班,而是在走廊的兩端。
黑崎一護下意識地認為,他很不走運。
和朋友像平時一樣湊堆站在走廊提起自己的假期,這時他突然發現假期里總是無法避開一個對朋友來說很陌生的名字,如果特地模糊去她的存在,能夠提及的只剩下了一些東拼西湊的東西。
他不由自主地順著這條走廊看向盡頭。
這很正常,想到了,所以會想去看。
只不過這條走廊長得令他郁悶,人影重重疊疊遠去,化作了模糊不清的黑點。出乎意料的是,在來往不斷的影子之中他一眼就看見了,沒來得及驚訝,人已經在眼前一晃而過。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他看見了稍微停下的腳步,和模糊的笑臉。
開學過去一段時間,他再沒在學校見過朝倉玉緒,這太久了,久得他開始覺得自己是不是缺少了一段關于她的記憶。
“一護,體育館那邊有熱鬧,去不去看?”淺野啟悟猛地推了他一把,把他從失憶的假象里推了出來。
“什么熱鬧?”
“你是說校外踢館的人對不對,”小島水色湊過來,“我聽說是個高一的新生接了戰帖,直接單挑車輪戰。”
一聽劍道,朝倉玉緒的名字又猝不及防地跑了出來,她說過自己會點劍道。
“高一新生?”他吞了口口水,聲音有些不自然。
“對啊,而且還是個大——美女。”淺野啟悟故意拖著聲音說。
小島水色搭腔說:“我記得的,是那個朝倉對不對,當時在校門口見到不少人都記得她的臉。”
黑崎一護聽見這話,腦子還沒反應過來,腳已經先一步走到了道館。
他們到的時候,比賽其實已經走到了尾聲,那位守擂的本校生有著壓倒性優勢,勝利對她而言幾乎毫無懸念。黑崎一護就站在人群之外看向場中央,看著那個帶著護具側著身的人。他看不清臉,但是他一眼就認出了她。
這還是他第一次看朝倉玉緒揮刀,她提過劍道,不過大多數時間是在提及她的過去時順嘴帶過。他壓根沒有認真想過她握著刀是什么模樣,想當然的認為她會和平時沒什么不同。
他一直覺得形容朝倉玉緒最準確的字應該是冷,把人從河底撈起來的那一刻開始就這么認為。浸泡在水底的朝倉玉緒冷得毫無聲息,就算消失了,也或許只有他會看見。但是站在道場上的朝倉玉緒存在感無比地強,笑著成為生活的一部分的時候他認為她是煮不開的死水,帶著刀的時候覺得她是無處不在滾燙的熱流。
在她取得優勝時,看得熱血沸騰的觀眾爆發出了熱烈的歡呼,高舉的雙手一層一層地擋在了他的面前。淺野啟悟的議論被他無意識地屏蔽,一浪高過一浪的尖叫被他抽離,空氣凝滯,擁擠的人群和他徹底割裂開來。
透過人潮擁擠的縫隙,他定定地看向場上中央被簇擁著,正在與人客套疏離地交流的朝倉玉緒。摘下了護具,她的溫度又降了下去。他看得入神,而原本低著頭還在認真地聽著旁人說話的她也毫無預兆地抬起頭,在他的方向,目光翻山越海,就這么在茫茫人群里與他相遇。
他突然在想,這時候的她應該依靠什么來分辨,這一刻的真假?
如果他能夠問,或許朝倉玉緒能夠給出回答。
她不需要經過任何的判斷就知道他是真的。
朝倉玉緒認為自己總能夠看見黑崎一護,是因為他很明亮。
像窗外高高照耀的太陽。
也像她曾經心心念念想要回去的地方。
燦爛的,耀眼的地方——她過去的家。
從很小的時候開始,她總是會自發地追隨被太陽照耀的地方走。即使那會兒她走起來還踉踉蹌蹌的,走兩步要用手扶著地板穩住自己,身邊跟著的乳母侍女們還在神情緊張地虛扶著她,她也執著地要往自己能夠看見的最明亮的地方靠近。
沒等走多幾步,她就被人提了起來,有光落在了她的臉上。
被籠罩的那一瞬間,世界無比的安靜,明明身處在最吵鬧的夏日,風聲,水聲,蟬鳴聲,整個世界的聲音都在伴隨著夏日的高溫而變得躁動不安,如同一鍋沸騰的水。
她卻什么都聽不見。
“姐姐——”她仰頭直視,一個不輕不重地撫摸落在臉側。
最初能記事的時候,她沒見過姐姐,和脾氣不太好的母親一起住在黑漆漆的小房間里,最常做的事情就是趴在窗口對著落葉滿地的院子發呆,聽著母親,以及身邊圍著的乳母和侍女在談論那位神秘的姐姐。
那時候的姐姐是她們織造出來的一個恐怖的影子。
母親總說她殘忍,說她殺人如麻,要警惕她。
乳母侍女們說她可怕,說她心狠手辣,要小心她。
后來母親去世,底下做事的人趁這個機會渾水摸魚,克扣她的用度。她開始吃不上飯,甚至過冬的用具都被挪用。饑寒交迫之下,生了大病,高燒燒得神智不清。意識渾濁時,她看見自己這間黑乎乎的房間里有光亮照了進來,千萬丈明光落在她身上,讓她以為自己是在死前見到了什么神跡。
等再醒過來,病好了,身邊的一切也都變了。
她第一次見到了活在他人傳聞里的姐姐,能與日月爭輝的姐姐。
只是沒等她多看幾眼,遠方叢云突然破開了一角亮白色的光,筆直的投射而下,云層被一刀劃破,頓時了無蹤跡。眼前的金光驟然破裂四散,碎片里折射出一張張支離破碎的臉。
她這才回過神,明白自己又毫無防備地被拖入了幻覺之中。
只是這一次明白得太遲,清醒帶來的副作用遠比過去任何一天都來得強烈。額角兩邊發漲的太陽穴像是正在被人鑿進兩顆釘子,撞擊聲沉重的落下,一次比一次用力,她疼得神魂愈裂。
“朝倉同學?朝倉同學?”她滿頭冷汗地抬頭,眼前能夠看見的都開始扭動,一張張熟悉的面孔變得模糊扭曲,淡黃色的桌面散成一個個零碎的方塊在半空中肆意飛舞,詢問聲突然變得極遠。眼前的一切——屋頂,墻壁,地面開始融化,房屋的骨骼因此而暴露在外,死去很久的遺骸又一次冷氣森森地暴露在外。
“……你還好嗎?”不知道是誰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傳來。
她分不清,“朝倉同學……朝倉……”
“我……”她魂不附體地站起來,剛踏出第一步,就被自己的凳腿絆倒。腦袋砸在地上時,身體自保的疼痛機制將她從混亂的場景抽離出來。有很多人湊到了她面前,他們的臉在眼前交疊變換,每一張臉都顯得如此的眼熟又陌生。
她幾乎要落淚。
張開嘴,虛弱地說:“……我要回去。”
回到哪里?
她也不知道。
有人在她從地上起來時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臂,卻被她觸電一般甩開。這時疼痛卷土重來,四肢開始變得遲鈍,像是被灌了千斤重的鉛。她的聲音被封存在軀殼之中,自內向外的痛感猶如蛛網緩緩遍布全身,不放過任何一點的空隙。
她的記憶出現了明顯的空白,根本記不清自己是怎么走出的教室,怎么擺脫了身后跟著的老師和同學,跌跌撞撞地往家里走。
她唯一記得的,是疼痛。
用口袋里的美工刀劃開身體的疼痛,皮開肉綻的痛苦短暫的驅散了令她頭昏腦脹的煎熬。眼前的一切都變得如夢似幻,她看著自己走過的水泥路又翻滾起黃泥,風沙掩埋了兩側高樓,陽光刺眼,她頭頂搖擺不定的黑色幻影如同夢里密密交織的樹影。
“為什……么?”她混亂的精神令讓她像是奔波了大半生般疲憊。
電梯叮當一聲停穩,她的額頭正靠著冰涼的墻面汲取精力,睜開眼睛。眼前能夠看見的是一扇扇緊連的障子門,陳舊的,暗沉的木板,發黃的窗紗,以及嘎吱嘎吱作響的天花板。
她面色白得嚇人。
跨過這扇門用盡了她所有的力氣。
她看著自己手中握著的回家的鑰匙——一截已經徹底枯萎的櫻花樹枝,口腔之中忽而泛起一陣苦得人眼前發昏的滋味。在這一刻,在心底腐爛了的回憶又露出他令人無法割舍的面目,讓她眼眶又酸又脹,那潰爛的永不再復活的過去,順著淚腺止不住地往外逃竄。
她閉上眼睛,將鑰匙送入大門的鑰匙孔之中,樹枝徹底碎裂。
屋子里漆黑得詭異,她踏入玄關,像是把自己喂進了匍匐在黑暗里的異獸嘴里。
她知道是假的。
所以她又給自己一刀。
屋內終于恢復了點光亮,只是手里的美工刀卻變成了蛇蜿蜒著趴在手腕上,陰涼濡濕的蛇腹粘在皮膚上讓她的皮膚不由自主地起了一層疙瘩。
她盯著陰冷的蛇目,無動于衷地給自己多添了條傷口。
回憶喪失了攻擊性后,企圖利用恐懼來操控她。可是恐懼是最小兒科的工具,很早之前就對她沒了作用。
玄關的電話響起時她已經脫力坐在墻角,自暴自棄地不愿意再挪動自己。
等鈴聲響過三次,她還是接了。
“玉緒姐姐。”游子歡快的聲音令她的視野又明亮了一些。
“游子。”她用力地喘了口氣。
游子立刻聽出她的語氣不對勁,“玉緒姐姐,你怎么了?”
“我?”她把電話拖下來抱在懷里,電話線被拉長繞在手臂上,過不了多久也許會變成蜈蚣,蛇或者是別的什么丑陋的東西。只是游子的聲音太真實,夯實了她幾乎要崩塌的防線,“我大概,又病了……抱歉。”
生病了,才會看不見自己生活的世界,才會分不清自己身邊的人,才會錯把回憶當經歷。
“只是,這次我已經不想……回家了……”她抹去臉上的淚水,聲音無比疲憊,“我很難受。”
電話那邊的聲音忽然只剩下了刺啦刺啦地電流聲,游子的呼喚變得模糊。
“難受的話……死掉不就好了嗎?”她舒緩的笑停在臉上,游子天真的聲音還在耳畔,幻覺見縫插針,往她最痛地地方扎了一刀,“死掉不就好了嗎?”電流不斷的將聲音遞到她的大腦里,遠比任何幻覺都要殘忍,一刀接著一刀地往她心上捅。
最后一刀落在手腕上,用力地,極深地,血如涌泉。
她找回了悲痛的聲音。
等到她冷靜下來時,她認為自己大概真的要死了。
攻勢兇猛的幻覺如同退潮般撤去,最開始清晰起來的聽覺,游子那邊大約是已經掛掉了電話,滴滴嘟嘟的忙音占據了大部分的聽覺。緊跟其后的是視覺,她視線范圍內只能看見電話掛在半空中,背后的白色墻面,濺了些血。然后是味覺和嗅覺,苦味占領了主要陣地,就像她的一生。最后遲遲回來的是觸覺,只是這時候身體已經到了極限,觸覺令她感受到的只剩下了冰冷。
她有些想笑。
天亮了,該睡了。
失血過多昏迷過去時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分不清到底是從哪里來的。
“玉緒。”
她睜不開眼睛,只有眼淚止不住地落了下來,舔舐著臉頰不斷的往衣領里鉆。嘴邊余留的滋味咸淡苦甜皆有,然后悄無聲息地混進血液里,載著生命緩緩遠離現實。
分不清現實和虛幻的人生就像是一場刻意的玩笑,每時每刻都在被思念和回憶折磨著,每活下去的一秒,都像是在詢問她,應該選擇現在還是過去。掙扎之后她發現無論選擇哪個都是錯的,選擇了現在,過去殘留的回憶不斷的提醒著她行至半途不幸夭折的上一輩子有著讓她最為割舍不下的人,選擇回憶,沉醉不前,則辜負了姐姐對她唯一的期待,違背了她的個人意志。
體溫緩緩下降,臉色由白轉青,她癱在地上,睫毛上掛著的一串水珠化在了眼底,和漸漸潰散的目光融為一體。
影子忽然從記憶里跳了出來,白色的,輕得像光。覆蓋在她的身上,降低的體溫驟然觸碰到了熱源,意識里的水一瞬間沸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