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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黑色佔滿病房,鈴聲悠悠響起,由遠至近,自闃暗中接連浮出的銀白光點隨著清脆的樂音漫天飛舞,成為唯一的照明。
段承霖摟緊因害怕而將小臉埋進自己肩頭的小琳,屏息等待,一頂深灰色的轎子于數分鐘后如預期憑空顯現,兩側侍候著一黑衣一白衣兩名女童,忽快忽慢地前進,最后,游走在虛空的轎子在離段承霖百尺處停下,猶如泊于湖面的船隻。
灰轎靜止了十來分,轎簾終于掀起,里頭走出一男一女,皆身著深灰長袍、下擺曳地,款款前行,每踏一步便撩起陣陣黑色波紋。
段承霖看著逐漸靠近的鬼差們,抬起一隻手壓上胸口。
明明不是第一次和地府打交道,此時此刻卻突然緊張起來,以靈魂之姿感到心臟劇烈擂動的錯覺,他深吸一口氣,迎視自袖口拿出銀白捲軸的鬼差。
「段承霖,三年前溺水而亡,得年二十九,因在世時為人良善、誨人不倦,特準予轉生。」
立定后,男性鬼差再上前一步,攤開捲軸朗聲宣讀,待對方唸頌的尾音落下,段承霖立刻放下懷中的小琳,推推小女孩的背,要她去大哥哥身邊,說這樣她就能再當爸爸媽媽的小孩,小琳不安地頻頻回望,但想要一家團聚驅駛她邁出腳丫,有些踉蹌地來到鬼差們面前。
男鬼差居高臨下睨視眼前這個年輕魂魄充滿期待的小臉一會,收起捲軸,抬起一雙狹長的狐貍眼,挑眉。
「段承霖,你當地府是托兒所?」
鬼差的語調輕柔,含帶笑意,可眼神凌厲如刃,彷彿能看穿人心底所有想法,段承霖霎時明白這次來的人絕不如先前好打發,他吞了吞口水,強迫自己鎮定。
「鬼差大人來帶魂魄回去投胎不是嗎?」
「確實如此。」
「魂魄的名字叫段橙琳對吧?」
「確實如此。」
「那孩子就是段橙琳。」
段承霖將視線落在呆愣著、有如驚弓之鳥的小女孩身上,告訴鬼差,他們要找的人就是她,再也沒有別人,男鬼差在男人和女孩之間來回打量一會,了然地咂舌三聲。
「沒想到你也會玩這種投機把戲啊?」
男鬼差繞過女孩走向段承霖。
「本官知道你不想投胎,想看著女兒長大、出社會、結婚生子、甚至老死,想著你們來世還能做家人,但你現在把自己的投胎機會讓給了與自己毫無關係的孩子,又如何再轉生?」
「我……」
「再者,你以為讓那孩子頂替你去投胎就能和父母團圓,殊不知已觸犯陰律,若本官向上呈報,你們就只能待在地獄永世不得超生。」
男鬼差一步步進逼,段承霖一步步后退,直至退到墻邊,無法再退。
「過于天真,只會害了你和那孩子。」
藉身高優勢,男鬼差輕易地將段承霖困住,他傾身附唇于男人耳邊,用吳儂軟語告知對方未曾想到的后果,而段承霖想反駁卻反駁不了,只能咬著牙怨自己思慮不夠周全。
小琳站在一旁隱約意識到自己是叔叔們吵架的原因之一,嗚咽著擠進段承霖與男鬼差中間,希望叔叔們和好,男鬼差低頭看著那抖得厲害的弱小的魂魄,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瞧你們緊張得,放心,也不是完全沒有機會啦!」
無視自己不符現場氣氛的反應給一大一小帶來滿頭霧水,男鬼差打個響指,后頭的女鬼差趕緊把手上吃得正香的洋芋片置換成一個漆黑方盒與同色卷軸,三步併做兩步送上。
「先自我介紹一下,本官是文判官、然后是武判官、七鳶和八凰,你可以別那么嚴肅,叫我們阿文、武子、小七和小八就好。」
男鬼差——文判官依序點名,被指到的人則向段承霖打個招呼,武判官還從懷里摸出吃剩一半的洋芋片想分享,被七鳶八凰聯手拉回來。
「來,拿著拿著,這是你的官印和聘書,咱們地府的城隍爺最近臨時有事請了一段長假回老家,但城隍是連接陰陽兩界的重要職位,無法長期空缺,經過十殿會議之后決定徵求一位約聘制的代理城隍,而你各方面條件都相當符合這個職缺的要求,因此雀屏中選。」
文判官不由分說將物品塞入段承霖手中。
「雖然是約聘制的但薪水和福利都不馬虎,一個月有四十萬銀紙、週休二日、剛就職就有七天特別休假,可以讓你回來看看女兒看看家人,此外,還幫你在地府置產,讓你擁有一個溫馨小家,而且十殿王更加碼特別優待,等任期結束,可以自選想要投胎的地方,不管是要和情人再續前緣、想當只管吃喝拉撒睡的寵物、或是自由的鳥,都任君挑選,現在,只要你在聘書上簽名和說聲『我愿意』馬上就成為地府的新伙伴!」
文判官大氣不喘一口,興高采烈地做完職缺介紹,段承霖則雙眼發直、一臉呆滯,花了兩分鐘消化剛得到的訊息。
「這條件聽起來滿優渥的……」
「當然,這是十殿王為你特別制定的。」
「但我覺得我不太適合這份工作……」
「何出此言?」
文判官瞇起眼逼問拒絕的理由,他們出發前拿段承霖是否答應受聘打賭,要是無法說服段承霖接受,他不僅要負責武判官一個月的伙食費,還得代理城隍這個職位,不行,他不能讓這種事發生!
「首先,我完全沒有相關經驗……」
「這你不用擔心,地府有完整的職前和在職訓練,保證你第一次當城隍就上手!」
「可是我……」
「難道是覺得薪水太少?」
「不、我根本不知道四十萬銀紙換算成陽間的錢等于多少……」
「還是覺得年假不夠?」
「就說了跟福利沒有關係……」
「如果是為了這小鬼的事,只要你簽名,要十殿王網開一面不是難事。」
文判官把臉湊到段承霖面前,拿小琳投胎的事當籌碼再下一城,果真看到原先打定主意的堅毅神情陷入猶豫,段承霖看著抱著自己大腿的小琳沉默好一會,重重地嘆了口氣,將官印和聘書都還給文判官。
「謝謝大人厚愛,但對我來說,即使不能說話、不能碰觸,也希望能多看家人一秒是一秒,至于這孩子的事,只好說抱歉。」
段承霖揉揉小琳頭頂,滿臉無奈,他并非不想幫助小女孩和父母重聚,但一將女兒和妹妹放到心秤的另一端,輕重立現,只能說人都是自私的,就算他是個老師也不例外,而且要不是他們倆恰好同名同姓,也不可能會想出頂替投胎這種方法。
段承霖的話說完,文判官雙手抱胸,唔了一聲。
「既然你這么堅持,本官也不好強迫你,但要想清楚,你那副樣子完全無法自理生活,你的家人能夠照顧、等待你多久?別說本官沒先提醒,久病之下無孝子的案例閻王殿前多得是,再者,若你的身體一直靠機器保有機能,家人就不會去你的身亡地點招魂,無法回家接受香火供俸,只能跟其他孤魂野鬼搶偶有一回的祭祀,沒有香火支撐的魂魄能夠維持多久?五年、十年、二十年?」
文判官挑眉,手持卷軸挑起段承霖下巴。
「活人的時間會一直走,鬼的時間也并非永恆,無論方向為何,終歸要前進。」
《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