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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心意,朕都明白。朕知你一向溫恭賢淑,此事更與你無關(guān),莫要再這般傷懷,若是傷著自個兒,或是腹中胎兒,朕卻是要心疼的了。”見衛(wèi)子夫壓抑不住的落淚,如此憔悴神傷自責難耐的模樣,劉徹心中說不出的滋味,擁她入懷輕聲寬慰了幾句。
只是,阿嬌姐……
想到那個無悲無喜云淡風輕的身影,忍不住想要替她辯解幾句,驀地,卻想起了那日得知子夫有孕時,她倉皇失色的模樣,心里突的一跳:莫非,真的是她?
一直留意著劉徹臉色神情的衛(wèi)子夫,自然也將這一幕看在眼底,她好不容易才演好的這出戲,可不能就這樣壞在手里。想到這,身子慢慢地輕輕地依偎得更深了幾分,臉色卻像是想到了什么,變得越發(fā)緊張不安了:“陛下,這孩子,是不是會像大公主那樣平安出世?他會不會怨妾的不慎,就不愿意出來了?陛下,您會護著妾,護著我們的孩子,您會護著我們的,是不是?”
如花美眷殷殷期盼,含淚凝眸相視,仿佛自己便是她整個世界一般的美好,縱是心硬如鐵的帝王,也難免心軟:“子夫放心,朕定不會叫你,和我們的孩兒委屈。”
“妾相信,妾一直都堅信。”眼角仍含著淚,嘴角卻慢慢地揚起一抹極溫暖極燦爛的笑容來,衛(wèi)子夫柔聲應道。
當郭舍人再度出現(xiàn)在長門宮中時,阿嬌仍是一頭霧水,不知究竟又出了何事。見她如此茫然情態(tài),郭舍人難得地嘆了口氣,四下里張望幾眼,見左右并無外人,忍不住湊到跟前,小聲提醒:“衛(wèi)夫人動了胎氣,險些小產(chǎn),皇上震怒不已。”說罷,極快地又退回原地,垂手低首而立。
阿嬌眨了眨眼:這與自己有何關(guān)系?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眸色猛地沉凝下來。
郭舍人心中又是一聲嘆,退后了兩步,伸手虛引了一把。
原來如此!
阿嬌心中冷笑著,眼底更如凝霜成冰一般,滿是寒意。事已至此,她如何還不明白其間的是非曲直?
不過是衛(wèi)子夫演了一場好戲罷了。
她還以為來長門宮不過是借機諷刺嘲笑自己一番,卻沒想到,竟是一箭雙雕,為后頭的好戲鋪墊呢。
好一個衛(wèi)子夫!
好一個賢名遠播的衛(wèi)夫人!
“郭舍人,請帶路。”清越的聲音如玉石落在地上,縱是玉碎,卻也鏗鏘有力。
昭陽殿中,劉徹滿心復雜地坐在主位上,聽著內(nèi)侍來報說是阿嬌到了,看著阿嬌一襲皂白黑紋曲裾深衣,身姿纖細而挺拔,一步一步,走到跟前,卻意外地不曾下拜見禮,只微揚著頭,直直地看進他的眼里:“陛下宣我來此,所謂何事?”
她的眼神清冽如水,卻又似籠著一層深秋的初霜;只身立在殿中,卻有種如千軍萬馬于身后的氣勢。內(nèi)室里,衛(wèi)子夫隱忍而輕微的啜泣似乎還在耳畔,那個全心仰慕著自己、如絲蘿般依附自己而生的女子呵,劉徹眼中的恍惚被堅定遮住,正色道:“今日之事,可是你所為?”
既然心中早已認定,何必惺惺作態(tài)?
阿嬌心中膩歪得很,冷著臉,反唇譏道:“陛下心中早有決斷,何必多此一舉?徒費唇舌罷了。”說罷,不由挺直了脊梁,臉上的嘲弄之色愈甚,“是我所為如何?不是我所為又如何?”
劉徹亦是怒極:“陳阿嬌,你究竟意欲何為?枉子夫苦苦懇求,你卻……你就不怕禍及家人?”
“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阿嬌只覺一股邪火在胸膛之內(nèi)橫沖直撞,言辭之間更是生硬冰冷,毫無半絲軟弱之態(tài),“陛下要為衛(wèi)子夫討回公道,盡管擬旨便是。阿嬌本就一介罪婦,斷無不認之理。”略一停頓,徑直低頭正冠襝衽,筆直地屈膝跪地,坦然自若:“罪婦知罪。”
一言一行,端得是干脆利落。
☆、第9章 咄咄逼人
在阿嬌到來之前,劉徹預想過許多,或者她會傲然數(shù)落自己的諸多不是,會鄙薄衛(wèi)子夫的小題大做,抑或是以當年舊情相要挾,撒潑耍橫含糊其事,更甚者,直接叫囂著跟自己要證據(jù),然后一推二凈,再倒打一耙,指責他的偏心無情……
每一種,該如何應對,如何……讓她安然無恙,劉徹在心里一一思量過,慎而又慎,子夫既無事,他便不想深究,畢竟,終是他虧欠了她。
想過千千萬萬,只待她來一句冤枉,他便能依計行事,將這事兒處置干凈了。卻沒想到,她竟是這般不辯駁,不爭論,直截了當?shù)匕炎锩o認下了。
死死盯著筆直跪在跟前的阿嬌,劉徹真的想問一問,難道她就不知道謀害子嗣是多大的罪名么?竟然就這么輕描淡寫地認下了。如今,叫他還如何為她開脫?
這廂頭疼欲裂,她卻是這般傲骨嶙峋誓不低頭的模樣,劉徹氣得兩手發(fā)顫,怒極反笑:“既然認罪,就該有認罪的模樣,這般姿態(tài)又做給誰看?怎么,難不成朕還冤枉了你不成?”
“您貴為天子,圣心獨斷,怎會冤枉我這區(qū)區(qū)小女子?皇上多慮了。”阿嬌忍不住諷刺地撇了他一眼,嘲弄地笑出聲來,“帝之所愿,阿嬌怎敢叫屈,怎能喊冤?”若非被冤枉,她此刻還在椒房殿吃茶呢,哪會出現(xiàn)在這里,為這莫須有的罪名跪地認錯?
阿嬌的聲音不似衛(wèi)子夫那般嬌柔,吳儂軟語般的溫婉,卻透著幾分清越,如玉石琮琮相扣,此刻徐徐道來,那句“帝之所愿”更是婉轉(zhuǎn)流連,字字清晰,叫人逃避不得,不得不直面其間的嘲弄意味,和眉眼間毫不掩飾的冷諷。
叫他再多想說的話,都卡在喉嚨開不了口。
莫名的,劉徹又想起了許多年前在椒房殿,因著大公主之事,兩人紛爭時,阿嬌驕橫地立在他跟前,橫眉怒道:“若非我陳阿嬌,你還是那不得寵的膠東王,哪會輪到你在這跟我為了一個下賤娼婦理論?”
是啊,阿嬌就是阿嬌,再如何掩飾,也抹不去她的驕傲。哪怕此刻跪在他面前,卻仍叫人無法俯視。
還有那份深深的,掩藏在心里的,對旁人,亦對自己的輕蔑傲慢。
那日,未央宮中,宮人們都記得,一身戾氣令人膽寒的帝王拽著廢后陳氏,一路拖行往長門宮的模樣。那陳氏阿嬌明明最是潦倒落魄的時候,卻仍不減半分從容悠然,仿若只是尋常的同行一般。猶有記憶者,輕聲說起那日與衛(wèi)夫人的狹路相逢,末了,再嘆息幾聲“不愧是陳后”。
自阿嬌隨郭舍人離開,青衣這心里便是膽戰(zhàn)心驚的,坐立不安,不是在屋里困獸般轉(zhuǎn)折全,就是往屋外極力遠眺張望,不住地盼著阿嬌早歸。
好容易瞧見了人影,卻是這般風雨欲來的壓抑,我的主子呀,您究竟做了什么,怎惹得皇上如此盛怒?若是有個什么差池,可如何是好?
“皇上萬安。”青衣忐忑不安領(lǐng)著宮人們上前大禮,卻見劉徹也不叫起,徑直走進屋內(nèi),將阿嬌一把甩到地上,回頭看一屋子的下人,寒聲道:“滾!都給朕滾下去!”
收勢不住,整個人重重地摔到在冰涼的地面上,寒意順著單薄的衣裙往骨子里鉆,叫人一時辨不清究竟是痛極,還是寒極。卻聽劉徹挾怒的吼聲在耳畔回旋,振聾發(fā)聵,嚇得眾人更是大氣也不敢喘一聲,紛紛作鳥獸散,只余下青衣仍固執(zhí)地留在原地不肯離開,嘴唇死死地咬著,整個人如風中浮萍瑟瑟發(fā)抖,卻怎也不退去,甚至,幾步上前,半跪著來攙扶自己起身。
推開她的手,阿嬌輕輕地嘆了口氣,:“青衣,下去吧。”
阿嬌眼底的疲憊,讓青衣忍不住又紅了眼:“可……是,青衣告退。”
冷眼看她們主仆情深,看阿嬌慢慢撐著身子起來,看她平靜地撣了撣衣裙,輕描淡寫地仿佛什么也沒發(fā)生過一般,叫他心頭的火氣又冒了出來,劉徹忍不住冷笑:“沒想到,你竟也有個好奴才。”
“多年的情分,總會遇到一兩個顧念舊情的,這有什么可奇怪的?”阿嬌淡淡地答。
劉徹只覺得今天的阿嬌渾身跟長了刺似的,無論說什么,總能扎到他身上去:“你這是什么脾氣?陰陽怪氣的,難道朕連問你一句也不能了?”
“皇上想問什么,阿嬌必然知無不言言無不盡。”阿嬌忽然覺得累,累極了,長門清靜,卻也躲不開陰謀與算計。她低低地笑了起來,偏過頭看他,唇角一彎,笑得好不燦爛,“既然當初能陷害衛(wèi)子夫的性命,再陷害一次也無妨,皇上以為然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