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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話,半真半假,帶著幾分埋怨,幾分玩笑,惹得孝莊一陣好笑,啐了她一口,道:“你這張巧嘴兒啊,真真叫人又愛又恨。”
“這倒是青兒的不是了,竟忘了蘇麻有姑姑護著,既如此,那我不說了便是。”孟古青掩面輕笑道,眼波流轉間,卻多了幾分頑達,“便讓我在這里給蘇麻告個罪,姑姑便放過我這一回罷。”
笑過,樂過了,孝莊忍不住感慨道:“你啊,這性子,倒比先前好了不少。”再沒有以前的盛氣凌人,如同驕傲的孔雀,卻不易親近。看來,經歷過些風雨,這性子,還真的磨平了不少,只是,怕這里子,還是又傲又倔,“青兒,你還需記得,皇上,他終究是皇上,你也該多順著他一些,莫要存了什么怨。在這紫禁城里,有誰這心里沒有幾分委屈?便是姑姑,這一日日的,也安心不下來哪。”
孟古青被說得一頭霧水:“姑姑這話又從何說起?自來了靜心齋,我便一步也不曾輕離,除了中秋那晚,便是皇上的面也不曾見過,又怎會跟皇上起什么爭執?”
敢情還是場獨角戲?
這等答案,饒是孝莊再睿智明事,也斷難猜得到的。一時間,竟口拙得不知該如何言語。
孟古青臻首微垂,低眉側目,說不出的柔順平和,卻叫人看不清眼底究竟有些什么,又在想些什么。
孝莊默默地看了她一會,心中感慨良多。以前的青兒,嬌縱而天真,如一汪清泉,叫人一眼便能看個分明;可眼下,卻把一切都掩在唇畔如水的笑意里,再往下深究,便是這般低眉側目的模樣,再不讓人有看進她的心的機會。
這樣的孟古青,讓孝莊只得頹然地嘆息著,說不出究竟是好是壞,只讓她莫名地傷感。曾幾何時,她也曾有過這樣的天真美好,只是,漸漸地,卻都埋葬在這座華美而沉重的宮殿里了。
終是,化作一聲長嘆:“世事無常,福禍相依,青兒,你也莫要總沉迷于過去,是時候該走出來,該回來了。”
☆、第30章 請安慈寧
回去?
回哪里去?
送走孝莊,孟古青心中的疑竇更深了,喚來塔娜,問:“近些日子,宮里可出事了?”
塔娜微微一愣,面露幾分不解,看她神色間十分認真,歪頭又回想了一番,略有些不確定地道:“前陣子,聽說皇上發作了幾個蒙古宮嬪?”
似有一道光華自腦中閃過,孟古青心里咯噔一下,忙追問道:“都是些何人?”
“皇……后娘娘、恭靖妃、淑惠妃……”數了一半,塔娜也覺得不妥,不由抬眸悄悄打量了一眼,只見孟古青臉上的笑意淡了幾分,心里更是一緊,“還有端順妃和庶妃娘娘。”這一個個,竟都是博爾濟吉特氏!
難怪太后也坐不住了。
“你可知她們都因何事被皇上訓斥?”孟古青鳳眸微瞇,手指一下一下地叩擊著桌面,淡淡地又問。
塔娜忙凝神屏息,不再胡亂想著有的沒的,如數家珍地解釋道:“皇后娘娘因著管理不善,淑惠妃打碎了皇上最喜愛的茶盞,端順妃伺候得不好,恭靖妃的字不好。”
“竟知道得這般詳盡?”孟古青蹙眉沉吟著,無緣無故,太后怎會來問自己,莫不成因自己而起?可她這一日日地蜷縮在小院里,怎會觸怒順治?只是,這一樁樁摞到一起,若非事關己身,怕是她也會認為真是自己做了什么圣心大怒的事。
似乎有什么絲線纏到緊要處打了結,孟古青一點一點捋著,總覺得自己像是忽略了什么,難道是嫌自己在這靜心齋,擾了他的興致?可她會留在西苑,亦是圣心□□,不得已而為之,近幾日更未有圣鑾至西苑,若說叫他不順意了,也委實有些說不過去。
思之良久,仍不得要領,索性拋之于腦后,若當真與自己有關,早晚,她也會知道的,何必急于這一時兩刻?孟古青悠悠地想著,她如今不過是個無寵的靜妃,卻有太后照拂,這日子怕也糟糕不到哪里去了。只是,既然孝莊來過了,她一直待在院子里不出門,卻也不是個事兒。過幾天,還是去慈寧宮請個安應個卯吧。
乾清宮里,聽聞孝莊去了趟西苑,順治的臉上難得有了笑容,只要一想到,那個可惡的女人會跟自己低頭,就覺得整個人都舒暢了起來:“吳良輔,這幾日,你也多留意著些。”
吳良輔忙不迭地應是,心里也委實松了口氣,這胡亂發脾氣的主子伺候起來,委實不容易哪。
不過五六日,便聽聞孟古青離開西苑,往慈寧宮去,吳良輔急急地進殿來稟告。順治略一思索,終是抵不住心中悸動,也擺駕往慈寧而來。
“青兒今日怎會想起來看哀家?”暖炕上,孝莊笑著拉她往身旁坐下,蘇麻喇姑親手奉茶與她,領著一干宮女太監退下去了。
“姑姑說得哪兒話?若是無事,便不能來給您請安了?”孟古青雙手接過茶盞,彎眉笑道。
“你的心思,哀家怎會猜不到?怕是心里藏著事兒,還惦著上回哀家與你說的吧。若不然,就你那憊懶樣兒,能想起哀家這慈寧宮來?”孝莊的眼底含著了然,見她微微頷首,面露幾分赧然之色,也跟著掩面笑了,“你啊,同哀家有什么可生分的。”
“那日太后走后,我細細地想過,卻仍不得要領。”孟古青亦是坦然答道,心有疑惑,若能弄明白通透了,總是一樁好事,當即也不再有隱瞞,徑直將心底的不解一一道明,“皇上日理萬機,又怎會想起西苑?更何況,對于我,他從來是唯恐避之不及的。”
孝莊亦是沉默,這些事,在她心里翻來覆去地浮現,其間的蹊蹺,亦是她不甚明了的。然知子莫若母,順治的反常也是實實在在不容半分置喙的:“青兒,自你那日留下懿旨,一切便不同了。”除此之外,她也想不到別的。
孟古青鎖著眉頭不答話,心里卻暗自生惱,經歷了這么多,怎還是這般沉不住氣?只顧著圖一時之痛快,竟又帶累了往后。
“這三年來,我真的累了,倦了,再沒心力做什么了,只一心盼著離遠了些,過幾日清靜日子罷了。若不然,也不會求您讓我去五臺山了,只可惜……”菱花窗格子透著星星點點的光亮,孟古青靜靜地看了好一會,方轉過頭來,“還請姑姑幫我。”
孝莊平靜地看著她,孟古青亦是一臉平靜,只是,淡淡的神色里帶著深深的疲憊,飽含的堅定卻是那般清晰無比,叫孝莊也不免有些動容。許久,終是一聲長嘆:“終究是我對你不住,青兒,你當真想好了?”
“我……”
話還未出口,卻被殿外一陣尖銳的唱和聲打斷:“皇上——駕到——”
順治踩著一地暉華快步進來:“兒子給皇額娘請安。”
“臣妾恭迎皇上,皇上萬福萬安。”早在太監唱和時,孟古青便已下了炕,無論心里如何誹謗,面上卻仍是一派恭謹之色。待他坐定,便上前行禮。
“沒想到靜妃竟然也在。”順治這才將視線堂而皇之地落到她身上,見她一襲煙色旗裝外罩金粉馬甲,雖不似中秋夜宴那般隆重瑰麗,卻也不若西苑的清雅,心中仍有幾分不渝,語氣也僵硬了起來,“如果朕沒有記錯,這幾月里,靜妃都沒有晨昏定省,沒有給太后請過安吧。”
自順治進屋,孝莊便仔細留意著,今日比以往早來了一個時辰,若只為給自己請安,她是萬萬不信的。事實也未出她所料,剛進屋時還是極開懷的模樣,一轉眼,又鬧起了脾氣,孝莊拿著手絹兒捂嘴輕咳了兩聲,掩去嘴角的笑意:“哀家老了,這記性就不好使了。沒想到,皇上竟記得這般清楚。”
經孝莊這一打岔,順治再說不出指責的話,握拳在嘴邊,掩飾著尷尬之色,眼神微微有些飄忽,不自覺,便落到孟古青身上。雖未出聲,又在極力抑制,可眼底的笑意卻真真切切,柔軟了倔強的側臉,不再是隔著層層紗幔的若即若離,仿佛整個人都親近了許多。
叫他也跟著柔軟了許多:“若想笑,笑出來便是。朕又不會說你什么。”
孟古青抬眸看他,眼底的取笑竟叫他破天荒地紅了臉,忙側過頭去,干咳了一下。見慣了劉徹的威嚴霸氣,忽然瞧見這樣仍帶著幾分孩子氣的順治,孟古青臉上的笑容越發濃郁了:“我可是有證人的。”說著,便偏頭看向孝莊,玩笑道,“姑姑最是公正,定不會偏袒的,可對?”
正吃茶看戲得歡,不想戰火竟燒到自個兒身上了,孝莊失笑地看她:“偏你最是刁鉆,哀家就是要偏袒,也該護著你不是?”
☆、第31章 廢后手札
離開慈寧宮,順著長長的甬道,兩人慢慢地走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