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廢太子一事剛起,便接連幾地災難起,最后,竟連泰山也出了岔子,莫說是成化帝,便是萬貴妃,心里也難免有些嘀咕:莫非這該死的朱佑樘當真是天定的?
只不過,如此一來,她心里也如明鏡一般,這朱佑樘,怕是再難廢黜了。
一想到自己的死對頭他日的榮耀,萬貴妃就覺如鯁在喉,噎得她寢食難安,這脾氣,自是越發暴戾了。每日遇到不合意的,不順心的,便揪了宮女太監的錯,大肆懲戒一番,有時,甚至挽袖親自上陣,成化帝也知她心中郁郁難解,自是由著她作為。
而從昭德宮外,抬出的下人,在鵝卵石鋪成的路上,拖出一條又一條深深淺淺的血跡,連怒放的名貴花香,也掩不住那股子血腥味。一時間,弄得后宮里人人自危,唯恐一個不慎,便被萬貴妃逮著了錯處。更是終日躲在自己宮中,若非萬不得已,便不再出門。
惟有仁壽宮,還是一如既往的安寧靜好。
訥敏安坐在自己的偏殿里,冷眼旁觀萬貴妃的瘋狂行徑,在心里輕輕地將她抹去,時至今日,已無傷大雅。周太后亦是如此,偶有宮妃前來訴苦,也不過是輕描淡寫地一句“由她去罷”。
有這閑工夫,不若同德妃說說話,敘敘家常。待到他日,或許,連她和她的家族,亦需訥敏的照拂。
當有一日,內侍慌張來報:“太后娘娘,德妃娘娘,萬貴妃薨了。”
兩人亦不覺意外,只是莫名地輕輕嘆息了一聲,周太后擺擺手:“按例治喪吧。”待他領命退下,方偏頭對訥敏道,“卻不知皇上……”
“太后,是福不是禍,是禍躲不過,此乃天定,恐難……人力所不及哪。”
周太后微微閉了眼,過了許久,方頹然道:“你說得不錯,是哀家強求了。”
訥敏自知周太后此刻的心情,可成化帝如何,她真的不關心,也不在意,見她如此神情,便知趣地起身告退:“萬貴妃之事,臣妾還有些事需做,還請太后恕罪,臣妾先行告退了。”聽她輕輕應了一聲,便襝衽施禮,躬身退下了。
回去不久,佑樘也回來了,神色間卻是極平靜的:“娘娘。”
訥敏微笑著應了一聲:“她亦算是你的長輩,不過,對你,我自是放心的。”一年一年地,看著他一點一點地成長,從襁褓里的嬰兒,到純然懵懂的稚子,又到今日,朝野交贊的太子,還能有什么不放心的?
“孩兒心里明白。”仁孝二字,在這些年深深淺淺春雨般潤物的教誨下,早已深入他心,眼下,他自然清楚該如何行事。
作為成化帝至愛的萬貴妃,死后之榮耀恩寵,自是極厚,不惜輟朝七日,凡是親歷親為,甚至,還破例在天壽山擇一風水寶地,將其安置,只盼著百年之后,亦能相守在一起。而后,成化帝更是一蹶不振,終日痛不欲生,不過數月光景,便已沉珂難治。
“小人恭請德妃娘娘千福金安。皇上特命小人請娘娘往乾清宮一趟。”
看著跪在跟前,無比恭謹的內侍,訥敏微笑著道:“起來吧。”起身往外行去,那太監連忙爬起來,弓著腰在前面引路,待她上了車鑾,又垂手在旁快步跟著。
不過幾月,巍巍乾清宮透著幾分蕭瑟的沉淪,殘陽如血,落在碧瓦朱墻的宮宇上,彌漫開來一團一團的陰暗晦澀,叫人不自覺地壓抑。一入宮殿,一股濃郁的藥味鋪面而來,在宮人的問安行禮間穿過,不多時,便到了成化帝的寢宮外。
自有太監快步入內通稟,不多時,又恭恭敬敬地出來:“德妃娘娘,請隨小人來。”
御榻上,成化帝半靠著引枕歪坐在那,瞧見她進來,擺擺手,止住了她的行禮,又指著一旁的繡墩,道:“坐吧。”握拳在嘴邊低低地咳了幾聲,抬頭看了眼屋內伺候的宮人,眾人自知他的意思,連忙行禮退下。
不一會,屋內便只剩下相對而坐的兩人了。
“朕……時日無多,往后……朕心里都清楚,你心里定是存了怨的,便是佑樘,也……”
看到剛過不惑之年,卻垂垂老矣的成化帝,虛弱而艱難地開口,卻斷斷續續地喘咳著,不成句,亦不成章,訥敏心里也有些說不出的復雜,輕聲答道:“皇上多慮了,雷霆雨露,皆是君恩,臣妾自不敢心存怨恨。更不消提,若非……臣妾恐也沒有佑樘這孩子了。”
“一飲一啄,皆是天數。”成化帝苦澀地笑了,“朕明白了。”
訥敏忽而抬眸:“皇上不必憂慮,太子聰慧,定不會叫您失望的。”
成化帝深深地看了她一會,見她仍是神色淡淡的,極柔和的模樣,全無半分異色,叫他頹然嘆了口氣:“也罷,你且回吧。”
訥敏依言起身,正冠肅容,認認真真地行了個大禮:“臣妾告退。”
此女為帝母,不知是佑樘的幸,還是不幸,于大明,又會如何?成化帝伏在榻上劇烈地咳嗽著,胸口憋悶如窒息般難受,忽的,竟咳出一團腥熱的血,更叫跟前伺候的太監慌張失色:“皇上!快,快傳太醫!”
“不必了。”成化帝撐著身子,“替朕……火盆……”
那太監連忙飛奔著去端火盆來。
艱難地從枕下,取出一只木匣子,成化帝歪在床頭喘息了好一會,方吃力地打開,入手,是一卷明黃的帛書,正想要打開看看,卻見那太監已把火盆端來,罷了,罷了,一切便交給上蒼定奪吧。
幾乎是用盡了所有的力氣,將帛書丟進火盆里,木然地看著它一點一點燃盡,最終,化作了一團虛無。成化帝閉上了眼,握拳在嘴邊的手重重地無力地垂下:惟愿上蒼保佑,保佑我兒,保佑大明……
“皇上!皇上——歸天了——”
仁壽宮里,篤篤的木魚聲陡然停下,咣當一聲,手里的棒槌砸到了身上亦不知,周太后死死盯著通報之人:“你說什么?再說一遍!給哀家再說一遍!”
厲聲的呵斥,可那輕顫的語調,早已出賣了周太后的心情。
“罷了,罷了,走了,都走了……”
那通傳的太監,忍不住悄悄抬起頭來,只覺得太后,似乎一下子蒼老了,真的,老了。
只是,此刻的紫禁城,卻已無暇顧及昔日的太后,如今的太皇太后,先皇殯天,新皇登基,方是頭等大事。
在一輪繁復而慎重的禮節過后,皇太子朱佑樘終于緩緩地邁過玉階,站在紫禁城至高處,俯瞰蒼生,朝臣匍匐在地,放眼望去,仿佛那天空,也在咫尺之間,一伸手便可觸及。
“眾卿平身。”將視線從遠處收回,佑樘緩緩抬了下手。
從奉天殿回來,便看到張敏遠遠地候在殿外,朱佑樘忍不住微微一笑,止住了他的請安,徑直問:“車鑾可已備下?”
張敏連忙道:“回皇上的話,小人已備下了。”
待圣駕離去,乾清宮里的諸多宮女太監,看著緊隨在御旁的張敏,忍不住露出欽佩的神色,不愧是皇上跟前最得力的張總管哪。心里更暗暗決定,定要好生伺候著敬著,往后,若能得了張公公的提攜,豈不是……
佑樘可沒想到,這點兒小事,竟還能生出這些個彎彎道道,他此刻滿心念的,盼的,就是早早地到仁壽宮去。
“哀家便不留皇帝了。”縱然朱佑樘平靜地坐在那,看不出半點不妥,可周太后如何不知道他此刻心里在想些什么。
朱佑樘依言起身:“孫兒便不打擾皇祖母了。”
從周太后的正殿到偏殿,這條路,朱佑樘不知走了多少回,可今日,仍覺得這蜿蜒的宮道漫長得無邊無際,恨不得下一瞬,便能看到他至親至敬的娘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