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卻不想剛過午后,便有甘露殿內侍慌張來見:“皇后娘娘,大……大家他病倒了。”
訥敏猛地站起身來,幾步到近前,沉聲喝道:“怎會忽然病了?御醫怎么說?可因朝事而起?”晨起時,他還執筆為自己細細描眉,贊她的柳眉如畫,相攜送至殿外,還是氣色溫潤,不過兩個時辰功夫,叫她如何能信?
“小人也不知究竟何故,大家尚在議事殿同諸位大臣商議大事,忽然,便頭疼欲裂,竟這般伏案昏了過去。長孫太尉已宣御醫進殿診治,又差小人前來請娘娘過殿。”
“還不快與本宮帶路。”訥敏一聽,也顧不得吩咐叮嚀一句,急急往殿外而去。
安仁殿與甘露殿本就隔著不遠,不過盞茶的功夫,可訥敏只覺得這路漫長得無邊,腳下疾行,心里亦是諸多思緒。雖說史上,李治確有身疾,若非如此,也難有武氏干政之機。她原也這般謀算著,可當真遇到了,卻仍覺措手不及,甚至,心慌難安。
一入甘露殿,便覺壓抑沉悶得厲害,瞧見幾位老臣重臣欲見禮,訥敏連忙擺手道:“如今,還行什么禮?圣人究竟如何了,御醫可已診治出癥結所在?”
長孫無忌道:“臣斗膽,將太醫署諸位御醫盡數召至殿內,如今,李御醫正在診治,商議如何用藥。”
“太尉考慮甚為周詳,本宮暫先謝過。還請太尉替本宮安撫群臣,圣人福澤天佑,定會無礙的。”訥敏腳步微頓,又征詢道,“不若太尉隨本宮一同入內,本宮一介婦人,還需太尉幫襯一二。”
“皇后相邀,敢不遵從?”長孫無忌平靜地拱手應下,隨她往內室。
瞧見兩人進屋,李御醫連忙上前:“回稟皇后娘娘,圣人素有頭眩之癥,此番邪風入體,上竄頭目,真氣郁閉,故而昏仆。待臣為圣人用針后,便可蘇醒。只是……”
如此踟躇,訥敏如何不知他心中顧忌,連忙溫聲道:“李御醫有話但說無妨,醫者仁心,本宮感激尚且來不及,又怎會有絲毫怪罪?”
李御醫稍作停頓,似是在斟酌著言辭,方逐字逐句地答道:“此番急疾來勢洶洶,若無精心調理,臣唯恐落下病根。”
訥敏眉一蹙:“如何方為精心調理?又需調理多久方為妥當?”
聽訥敏口齒敏捷,神情鎮定,并無半分慌亂之態,長孫無忌眼底精光微閃,亦問:“與朝事可有礙?”
李御醫緊擰著眉頭,低聲答:“圣人如今,恐不可傷神,亦不可勞身。”
屋內頓時陷入一片沉默中,連呼吸也低沉了許多,訥敏心里也有些亂糟糟的,擺擺手,無力地吩咐道:“先用針罷。”說著,忍不住前行兩步,看著榻上神色淡漠諸事不知的李治,輕輕嘆了口氣。
李御醫的醫術極好,用完針,不過一刻鐘功夫,便聽病榻之間低低的一陣喘咳聲。訥敏連忙快步到近前,小心翼翼地扶他半靠在身上,輕輕拍了拍他的后背,替他順氣,又示意侍女倒了杯溫水,與他漱口。
“可有好些?”
看到她眉眼間難掩的擔憂之色,李治輕輕握了下她的手:“朕……無事,你不必擔心。”
訥敏如何不知,這不過是寬慰之言,不知怎的,竟覺眼圈略有些酸澀,低頭輕輕應了。李治虛握拳掩面咳了兩聲,看見不遠處的長孫無忌低頭垂手而立,笑道:“還請太尉替朕安撫諸位愛卿,朕不過略感不適,并無大礙。”
李治這番話說得極慢,幾乎是幾個字,便要略略喘息一下,虛弱至此,便是長孫無忌,也忍不住心中難過傷感:“老臣明白,圣人……請以龍體為重。”
眼下身體究竟如何,李治怎會不知,聽他這般一說,再看到一旁沉重而忐忑的御醫們,心里更如明鏡一般,吩咐內侍道:“宣李積、諸遂良、杜正倫、辛茂將。”
訥敏見狀,便欲起身,卻被李治制止,放任自己半靠在她懷里,輕聲道:“梓潼知朕之心,朕亦信你。”
與昨夜無異的話語,可此刻入耳,卻重如泰山,叫訥敏復雜莫名,只低低地應了一聲。
幾位股肱之臣入內室,瞧見低眉側目坐在圣人身旁的皇后,微微一愣,忍不住看了眼長孫無忌,圣人此舉,不避皇后,究竟何意?然長孫無忌還是一臉的和善平靜,微胖的圓臉上,連眉頭都沒挑一下,哪能看出半分端倪來?
但畢竟都是人精,當聽到李治欲讓皇后輔佐朝務、草批奏折,眾人雖心中震撼,卻不致失態,只是沉默以對。李治見狀,便揮手示意李御醫將先前的診斷再說一遍,方嘆道:“新羅遣使求援,如此良機,朕怎能棄之?眼下正值用兵西域之時,朕卻……于外朝,有諸位愛卿輔佐,朕亦心安,只是,批閱奏折、主持朝會,除卻皇后,諸卿若有更好的人選,朕自當應允。”
“圣人這般說,倒叫本宮汗顏了。”訥敏忽然開口道,“朝政大事,妾可不敢妄加揣測,只是代筆一二,免圣人案牘之累,妾愿勉力一試。”
話已至此,皇后又言明不干政不擅專,眾人也再說不出辯駁的話來,只得領命應喏。商議完畢,又見李治強撐病體的虛弱模樣,眾臣連忙行禮告退,李治溫聲勉勵了幾句,便擺手叫人下去了。
內室里溫暖一片,只余下相依在一起的帝后兩人。
“大家此舉,太過于……”訥敏想了會,輕輕地說,“輕率了。”
李治眼眸低垂,似是倦極地闔眼歇息:“梓潼之才,朕怎會不懂?”過了許久,久得訥敏以為他已經睡著了,方聽他低低地嘆息:“梓潼,肖吾母。”
☆、第64章 有鳳來儀
皇后輔政,如此大事,不過須臾,便已傳得闔宮皆知。
那夜,訥敏亦在甘露殿歇息安置,屋內的燭火燃了一宿未眠,待天明時,案上散亂著書籍圖冊,連西域地圖,亦有詳盡不同的三五份,皇后披著外衣,鬢發微亂,伏案而眠。當聽得此事時,李治剛用完湯藥,微微一怔,旋即便恍然一嘆,并未多說什么,只吩咐跟前內侍,往司膳司走一遭。
用過晨食,往寢殿陪李治小坐了片刻,訥敏便起身回了安仁殿。
“你們也無需在意,一應事務皆有禮法可循,按例辦事即可,旁的,小節而已。”半倚在榻上,腰間蓋著一條淺青色的薄毯,手中端著一盞四福祥云紋路的瓷盞,白玉小勺輕輕攪動著銀耳蓮子羹里那幾顆紅艷可人的枸杞,訥敏一臉地平和,隨意閑適的模樣,似乎,并不將此事放在心上。
陸風儀張了張嘴,本欲勸阻一二,不若在六宮之中擇一妃嬪襄助,可一轉念,如今六宮打理得十分有序,各司之間分權明晰,自司其職,莫說皇后尚留三分意,縱無暇兼顧,也是井井有條,無一出紕漏亂子。這般一想,便挺直了胸膛,恭聲應道:“喏。”
“六宮妃嬪按制往安仁殿請安之事,往后可需按例而行?”靈玉在旁小聲地問道。
訥敏想了想,道:“天氣漸寒,不若改為七日一行,于午后再往罷。”
不多時,靈玉便將皇后懿旨宣至各宮,眾妃皆是神情恭謹,饒是囂張如蕭淑妃,亦不敢在此刻有絲毫不滿。然獨自一人時,如何惱怒嫉恨,宣泄不已,便不在所列了。
亦不在訥敏心上。
自那日起,她便終日在甘露殿內,因李治需靜臥休養,索性于寢殿榻旁,新置桌案,待他精神見好些,便擇了奏折里的緊要部分說與他聽,有了決斷,便謄錄于案。偶爾,也會稍作言論,然皆以李治意見為準。初時,幾位朝臣往來覲見頻繁,漸漸地,也稀疏了些。
也有宮人臣子隱晦地提過一兩句,訥敏亦是坦然,若是連這點兒心思也無,她倒真的要不安了。只是,悄悄差人謄錄了吏部考核,又讓族中略查了一番,若有實才倒無妨,如若不然,卻也因此叫她冷落了幾人,明褒實貶打發遠了去,有過幾次教訓,倒也再無這般投機之輩。連朝中風氣亦多了幾分實干。
李治雖臥病,但亦清明,默不作聲地盡觀眼底,不曾明言,待她更是親厚,再有朝臣議事,便是身邊近衛,也少有避諱。甚而百官覲見時,亦會不時側身與她低語商議一番。訥敏習慣傾聽,極少開口,縱有些看法,大多也是回到甘露殿私下談及,初時,精如長孫無忌亦不曾覺察,直至王文度案爆發時,方見端倪。
此番用兵西域,以宿將程知節為行軍大總管,卻因王文度矯詔,聽信讒言,殺降利財,致大唐將士無功而返,此事,震驚朝野。李治更怒極攻心,剛剛見好的身子一下子又垮了。剛一醒,便連降諭旨,將一干將領盡數收押,連程知節亦不曾幸免。
“這程匹夫,在他眼里,難道朕也是他那等無腦之徒?”主將見疑,行軍之大忌,若是當真不信他,又怎會認他為主將?
可憐幾位老臣,剛行勸諫,卻被大怒的李治嚴厲苛責,甚至,連“爾等欲結黨乎”的誅心之言,也砸了出來,叫眾臣跪伏在地,受這雷霆震怒,如何還能深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