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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梓潼寬仁賢明,天下共知。”
明明最是正經不過的一句,可聽他含著笑道來,卻怎也不對味,兩人并肩而坐,挨得本就十分近,李治說話時,又微微側過身來,莫名地生出幾分旖旎,皇后薄怒淺嗔,帝王溫情含笑,帝后和諧,國之大幸,叫一干重臣亦是寬慰不已。
卻讓宮妃佳麗的心情不那么美麗了。
皇后本就尊崇至極,又得皇上如此敬重,若是再得了寵,那還有她們什么事?
后宮的心思,訥敏縱沒瞧出些什么來,也猜得到。惴惴了幾日,卻見安仁殿與往日無異,也漸漸放下了心。
“娘娘何必如此?”旁人不知,可陸風儀怎會瞧不出,娘娘心里,怕是半點情意也無的。
“六宮之中,雨露均沾,亦是本宮職責所在。”訥敏素來畏寒,還未入秋,便撤去了竹簾、蒲席,如今,連炭盆也添上了。此刻,正攏著白狐貍毛的毯子坐在案前,舀了本冊子細細看著,不時用筆記錄些什么,聽到她的嘆,隨口應了一句。
陸風儀忍不住又是一陣嘆息,造化弄人哪。起初,皇后日日盼著,念著,守了一宿又一宿,可惜,除了十五、十六,祖制規定的日子,圣人很少往安仁殿來;如今,圣人倒是往來頻頻,幾乎天天都會過來坐坐,用些點心吃食,逗弄逗弄小皇子,娘娘卻又淡了。
訥敏并不知道她如何感慨,也無心顧及這些枝末繁節,正對著剛剛謄錄而成的紙箋發呆。那日聽得宮人閑聊,道是京城米食又高了,米斗七錢,訥敏便上了心,差了親近的內侍往各鋪子查探,不過數月,便漲了一錢余。如此漲勢,叫她如何還坐得住?三軍未動,糧草先行,幾番用兵西域,她本就有些擔憂,命戶部將歷年存檔取來,又借閱了兵部軍士人數及發餉留案文書,擇要而錄,可此刻對著自己多日的成果,卻不知該作何思量。
恰見李治滿臉喜色地進殿:“朕剛接到前方軍部文書,蘇定方大破西突厥,生擒了沙缽羅,世上再無西突厥矣。”開疆擴土,此等盛事,如何不叫他熱血沸騰?再用不了多久,便是舉國歡慶,共迎前方將士凱旋而歸。一得此訊,他便離開甘露殿,往訥敏這里來。
若非手里這些紙,訥敏也是極歡喜的,可眼下,她只覺得這大勝是壓在大唐的脊梁根基之上而來的,哪還能笑得出來?
“妾這里亦有一份草書,大家不妨先看一看,再喜也不遲。”
李治只覺她怪異得很,依言接過,起初倒不覺如何,可越往下看,臉色便越陰沉,只覺這薄薄幾頁重如千鈞,平日可彎弓射雕的手亦有些拿不住,顫抖了起來:“此事,有幾分把握?”
“妾調閱了戶部、兵部的留檔,皆是妾一手謄錄歸總的。”朝國大事,她怎會兒戲?訥敏倚著桌案而立,輕輕地補充了一句,“反復校閱三遍,方得的。”
“隨朕往議事殿。”李治一面往外走,一面沉聲吩咐,宣長孫無忌等人進宮。
剛剛議完事,走得慢的,連太極宮都還沒出,又被宣了回去,眾人心里也是蹊蹺得很。一進殿,便看到李治凝重地坐在主位上,訥敏坐在一旁,也難得地斂了笑。
未等眾臣見禮,李治便開口道:“叫他們也都看看罷。”
訥敏點點頭,將手書遞給跟前的內侍,長孫無忌位高權重,自是頭一個翻閱的,一見字跡,便微微一怔,忍不住抬頭看了眼訥敏,又低頭細看起來。這一看,富家翁般和善的笑容頓時凝住了,越看,越是沉重。
聽得有人喊他,方回過神來,見幾位同僚都看著自己,忙把紙箋遞了過去,忍不住問道:“娘娘怎會忽有此念?”
“本宮聽聞,如今京里米斗已至七錢,若本宮記得不錯,永徽元年,米斗不過錢,秋收時只需三四十文。”若是貞觀初年,米價七錢倒無可厚非,可如今,百姓戶逾四百萬戶,又是風調雨順,糧價卻漲成這樣,讓她如何不生疑,“本宮又差人往布行、車馬行、酒樓、客棧盡數查探了一番,卻發現都漲了不少,只是,戶部的各項賦稅,跟往年無甚差異。”
解釋了一番,卻見除卻長孫無忌等寥寥數人,許多人仍是一臉不以為然,并未覺得如何嚴峻,訥敏忍不住嘆了口氣。通貨膨脹,她心里已萬分篤定,卻不知該如何闡述,若不及早處理,一遇災荒,怕就真的出事了。
不過,看到李治這般,也略略心安。
圣人有命,群臣心中縱有異議,也不敢絲毫忤逆。更何況,一向明哲保身如鋸嘴葫蘆的長孫無忌竟開口自薦,主理此事,更是雷厲風行,查天下糧倉,府兵卸甲,重估鑄造司錢幣之量,一連串的舉措,初見成效,更讓人對太尉手腕佩服不已。
長孫無忌面上還是一團和氣,靠譜的話卻半句也沒有,諱莫如深的模樣,叫大家更覺深不可測,惟有他心里自知,盯上鑄造司的,哪是他,分明就是安仁殿那位。
既是皇后先提出的問題,長孫無忌領了差事,自然往安仁殿走了一遭。訥敏端著一盞暖茶,狀似無心,輕輕地嘆了一聲:“東西貴了,這錢,也多了。”
雖心憂民生,然西征大軍大勝而歸,自是滿朝歡慶的大喜。
大朝會上,便有人奏請泰山封禪。
李治在位勵精圖治,如今更有滅突厥、開疆辟土之大勝,封禪之事,亦在常理。有人提議,群臣便紛紛口稱萬歲,跪請求允。
如此大喜,李治自然無不允。
這廂剛應下,那邊又有人跳出來,道:“圣人秉天意而澤蒼生,時登東泰,不若以天皇為名。皇后寬仁賢明,乃天下之國母,亦可為天后。”
退朝后見到訥敏,李治便將此事提了,訥敏卻是一愣,并稱二圣,不是史上武則天的謀劃么?
“朕亦覺此意甚好。”將她的手置在掌心,微微收攏,李治笑著嘆道,“此番,亦多虧了梓潼,若不然……朕欠你的,實在太多了。”
“大家這般說,倒叫妾無顏了。”訥敏微垂著首,將另一只手輕輕覆上他的手背,忽而抬眸,凝目于他的眼,溫聲道:“妻以夫為天,妾為君婦,何以齊肩?”
輕柔和緩,仿若和風,卻又擲地有聲,一字一句,鏗鏘有力。
李治望著她,沉默許久,方輕聲應下。
同眾臣再議此事時,忍不住將訥敏的話復述了一遍,末了,更是嘆道:“此生得王氏為婦,朕之大幸,亦我大唐之福。”
☆、第67章 太子李忠
天后之議雖擱淺,但李治對訥敏的信任,卻愈加親厚。而風眩之癥愈甚,至頭重目昏不能視物,朝事政務一應由訥敏處理,每有御史上諫,卻從無采納應允。便是訥敏,也幾番婉轉建議,太子漸長,然李治卻總握著她的手,道:“太子孝則孝矣,難擔大任,不若梓潼甚矣。”
“太子敦善,若悉心教導,亦有所長。”她跟李忠,一個皇后,一個太子,哪能相提并論?
“妾疏于宮務日久……”
剛一開口,便聽李治說道:“六宮相安,若梓潼當真累了,不如在妃嬪之中擇一二人,協理宮務也就是了。”停頓片刻,又補充道,“賢兒言行有度,慧敏好學,最是省心合意不過的。”言下之意,宮務有人相佐,皇子不用你操心,叫她再找不出旁的借口推諉。
話已至此,訥敏還能如何?
只是,心里對李忠,難免扼腕嘆息。李治如今,談論政務朝事從不避諱她,甚至,還會在私底下與她商議一二,訥敏如何不知他的心思?東宮這位,擺明了就是個擋箭牌,往后,怕是再難長久的。李忠為人,她亦心知,當年也曾動過心思,想好生栽培一番,只是,十幾歲的男兒已定了性,人如其名,是個再忠厚不過的。然為帝者,帝王心術、機謀手腕缺一不可,可不是一味忠厚便能御下的。
太子如何,莫說帝后,朝中大臣亦心知肚明,李忠自己也感覺得到,早年父皇喜愛四弟,后來最寵愛的是六弟,而他,卻從未得過這般青睞。他也用心努力過,只是,生來不若幾位弟弟聰慧,他們不過是吟誦兩回便能記下的,他回去埋頭苦讀上七八遍,也未必能記得全。
雖不甚機敏,可李忠也不是傻的,再聽聞皇后往甘露殿議政的事后,在屋里靜坐了幾日,終是提筆落款,雙手捧著平生第一道奏折,往甘露殿去。
太子讓賢,奏折雖被留中不發,仍激起滔天巨浪。一時間,朝野內外,都將視線移向了東宮。
“你怎就糊涂了呢,這太子的位子,怎可想讓?這些年來,你什么都沒做錯,往后,這日子可還怎么過?”
任由劉氏又哭又鬧,拽著自己拍打捶著,李忠卻一動不動,待她哭得累了,倦了,方道:“往后,兒做一太平王爺,侍奉阿娘于身前,便不好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