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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瑜睜大眼,意欲躲避時他已豎在跟前,修長挺拔的身姿籠罩了她一方天地。面前陰影逐漸逼近,她越退越后,最終走投無路抵在條案上。
她手撐著條案警惕地看向前方,手指碰到燈臺,旋即想也不想地握在手中,準備在他無禮時出手迎擊。沒等霍川走到跟前,她便先扛不住地呼喚丫鬟,聲音嬌軟帶著哭腔,好不可憐。
可惜外邊未有絲毫動靜,留守在門外的兩個丫鬟不知去往何方,正院連個仆從也無。宋瑜登時絕望,低聲放軟語氣,帶著懇求而不自知,“我以為房里沒人,我不是故意闖進的……”
霍川不為所動,他離宋瑜越發地近,“你闖了我房間,對我主動獻身,事后卻指責我卑鄙無恥?天底下何曾有這種道理,我對你負責成了錯,對你仁慈更不應該,早知如此,不如便在那夜為你破.身!”
宋瑜哪里聽過這般狂妄粗糙的話,她氣急攻心,舉著燭臺便要往霍川身上砸去。
豈料手臂在半空攔下,他緊握著她的小臂,兩人身子挨得更加近了,他薄唇微挑口不擇言,“還記得那晚你做過什么嗎?我從未見過那般熱情的大家閨秀,可惜不能為外人道也。”
明知她被下藥還這樣說,分明故意氣她。
這招非常見效,宋瑜惱羞成怒,意圖掙開他桎梏,“你本來就看不見!”
“也是。”霍川嘲弄,握著她的手松了松,頗為意興闌珊,“隴州傳言宋家小女容貌驚人,天姿絕色當之無愧,又有言道實則面貌丑陋粗鄙,為怕謝家悔婚才編的謊話。”他娓娓道來,言罷話鋒一轉,“三妹,你認為是哪一種?”
流言是去年年末才傳開的,彼時宋瑜正值及笄,從前藏的嚴嚴實實,不得已曝露在眾人面前,頓時艷驚四方。從此便有人散播宋二女郎如何傾城如何傾國,直將人吹噓得天花亂墜,是故物極必反,同時說宋瑜貌丑的言論不脛而走。
擱在以前霍川根本不去在意這些八卦言語,然而自打知道宋瑜身份后,有關她的消息便魚貫而入。其中關于她是美是丑的言論各占一半,霍川手中仍圈著她瑩白皓腕,鼻息是她獨一無二的恬淡清香,唇畔別有深意一笑。
如此妙人,怎會無鹽?
偏偏宋瑜被他嚇傻了,仰頭情不自禁地后退躲避,淚花在眼眶地打轉,聲音顫顫:“后一種才是真的,是以我才閉門不出,生怕為宋家丟人。”
霍川低笑出聲,總算松開她坐回八仙椅上,像是當真信了她的話,“當真這么丑?”
宋瑜想了想認真點頭,“慘絕人寰。”
他以手支頤,姿態閑散地淡聲道:“不礙事,正好我瞎。”
宋瑜啞口無言,一口氣哽在嗓子眼兒不上不下,看霍川的眼神除卻恐懼又添了幾分探究,看瘋子似地看他。
*
堂屋外兩個丫鬟不知被段懷清騙去何方,他坐在廊廡之下,側耳傾聽屋內動靜。可惜兩人聲音不高,只能聽出似在爭執,詳細內容無從而知,他撫平衣擺仰頭望向頭頂穹隆,斜倚在廊柱下闔目小憩。
屋內兩人沉寂多時,宋瑜對他無可奈何,“園主究竟有何目的?”
她自認說得清楚明白,卻總被他不著痕跡地繞回來,再大的耐心都消失殆盡。她都走投無路承認自己丑陋了,他怎么依舊冥頑不靈?
霍川手扶云紋扶手,“同謝家退親,嫁給我。”
語氣平淡無奇,他素來不是拐彎抹角的人,決定后的事任誰都難以撼動。他碰過她,理應對她有所負責,況且她早已是他的人,這是腦子里根深蒂固的執念,同他從小生活環境有關,是他家庭所致。
宋瑜霍然睜大眼,下意識連連搖頭,意識到他看不見便忙出聲反駁,“我不嫁給你!”
先不說她跟謝家的婚姻能否結成,光這個喜怒無常的人……她同他說一句話便嚇得要死了,嫁給他還怎么得了?日后生活有多水深火熱,可想而知。
霍川失笑,“那你跟謝家,莫非不怕我說穿?”
彼時那事只有三人知曉,她自然不會害自己,而譚綺蘭以為她去龔夫人房間,是以才躲過一夜。唯一不能掌控的霍川……宋瑜從未往這方面想過,目下被他提醒,當即一張小臉慘白,不可置信地盯著他。
她半響不出聲,霍川手臂放松靠在椅背,這么不經嚇,宋家究竟怎么養出如此嬌貴的妙人兒?
“我可以不說。”霍川沉吟,狀似為難,“不過,三妹得同意教我制香才是。事成之后,我不會再尋你麻煩。”
宋瑜脫口便要反駁,“我不……”
制香得兩人從早到晚待做一處,她又不是瘋了,非要自掘墳墓?
不待她說完,霍川打斷,“令尊久病,城外別院更適合他病愈,我方才已同他提及此事。你若是不放心,可多攜帶幾個丫鬟,我不會拿你如何。”
原來他尋耶耶是為這事,宋瑜還當是談生意,她攏起眉心,“我阿耶不會同意的!”
天真模樣讓霍川好笑地揚起唇角,毫不留情地打破她的美夢,“令尊已然點頭。”說罷故意一頓,感受宋瑜情緒變化,“三妹,你難道不愿他身體早日康復,與你阿母共享天倫?”
宋瑜很為難,抿唇由衷,“想。”
霍川起身,今日所行目的俱已達到,他是時候告辭,“后日我便命人迎接令尊,請三妹也一并前往。”
宋瑜蹙眉總覺得不大對勁,見他走出門檻才恍然,“我阿耶去養病,同我去有何關系!”
可惜人已轉身,霍川衣袍消失在廊廡,她撐著八仙桌后悔不迭。
☆、第18章 鷓鴣天
車輦在段郎中醫館停靠,時值晌午,日頭明晃晃地耀目。
街上行人稀疏,酒家飯館賓客滿棚,間或有伙計招呼聲夾雜,好不熱鬧。隴州繁榮程度僅次于永安城,兩地相隔數百公里,車馬僅需兩三天行程。多年前霍川從隴州遷居永安,前年又從永安回來隴州,其中波折艱難,大抵只有他自個兒清楚。
段懷清是他幼時玩伴,兩人情同手足,交情匪淺,自然知道他家中情況。
正因為霍川生在那樣家庭中,才造就了如今陰晴不定,冷鷙古怪的性格。他生母是江南小商賈的女兒,家境普通,性格溫婉純良,與父親外出經商時偶遇霍郎君,一見傾心。在隴州的那段時間,兩人情愫暗生,互許終生。
及至談婚論嫁時,才知對方在永安城早已娶妻,并且打的是在隴州另起家宅偷養外室的主意。霍川外祖父勃然大怒,差點沒指著他鼻子破口大罵。奈何霍川母親愛慘了對方,鬼迷心竅竟然同意他的安排,甚至不惜與家里斷絕往來,也要同他生活在一塊。
他們確實有過一段幸福安逸的日子,兩年后霍川一兩歲,霍郎君無法拋卻永安城一切名利,不得已應詔回京。霍川母親癡癡苦等,等了五年終于盼來一封書信,命人接他母子回府。
霍川母親想的簡單,她一個外室,本就無入府資格,更何況是門第高深的侯府。即便領進門也是最低等的身份,又怎會專門派人迎接?果不其然,他母子二人在永安城吃盡苦頭,被刁難折磨不說,連每日溫飽都成問題。可怕的是那個許下海誓山盟的人,反抗過后終究屈服于現實中,霍郎君雖然不舍,但毫無辦法。
在那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待了六年,霍川母親身體漸次孱弱,每日郁郁寡歡,過世時僅三十歲。母親一走他更無地位,旁人任誰都能欺負,饒是每天小心翼翼,依舊不甚被人推落樓閣,醒來時便是一片漆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