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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隱天連胡須都在抖動:“江某拼死殺賊,生死何懼!”
薄野景行右手斜挑,長劍突然從一個古怪的角度刺出,江隱天只覺右臂一痛,那劍尖從他肋下由下往上一挑,他只覺得五臟六腑都是劍氣的冰寒。
一口血再也忍不住,噴出喉頭。只是于滿地殘骸之中,也遠不如平時鮮艷。薄野景行以劍拄地,也用了好半天復才調勻氣息。江隱天的胸膛如同一個破舊的風箱,這時正拼命地喘息。
穿花蝶還在發呆,闌珊客隨苦蓮子走到江隱天面前。雖然陣營的對立讓他對此人極為不恥,這時卻也忍不住道:“這匹夫被稱為武林四劍圣之一,竟也名副其實。”
苦蓮子微曬,雖然不服,卻也沒再言語。
薄野景行緩步走到江隱天身邊,踹開他面前的尸骸,尋一處干凈的地方坐下來:“江家老狗,三十余年,你的劍法倒是未曾擱下。”
江隱天唇邊已經隱隱現了血沫,他的右肋已被鮮血濕透。他還在喘息:“三十余年,你心中的仇恨,又何嘗擱下?”
薄野景行點點頭:“此次交手,雖然各盡全力,卻終究難以盡興。若是三十年前,你我一戰,必能酣暢淋漓。”
江隱天眼中有一種凌駕天地的驕傲:“若是三十年前,江某豈須你舍棄自身武器,以劍應戰?”
薄野景行抬手擦拭著額間香汗,江隱天仰望天空,流云朵朵飄蕩在他雙瞳之中:“薄野景行,吾有一問,盼你如實回答。”薄野景行點點頭,江隱天聲音粗重:“五曜心經,真的能返老還童,長生不老嗎?”
薄野景行垂眸,終于如實相告:“不能。”
江隱天痛苦地咬緊牙關,渾身戰栗:“當年……你果然欺我。”
薄野景行倒是神色坦然,“少桑賢弟聰慧多智,吾與他,也算是惺惺相惜。但若一定要在你與他之間選一個人為敵,當然還是老狗你更合吾意。”
江隱天痛苦地搖頭:“薄野景行,我不行了,看在相識一場的份兒上,乞求死于閣下刀絲之下,也算是……不負江某一顆大好頭顱。”他嘴角溢出血色的泡沫,薄野景行扶著穿花蝶站起身來,最后看了一眼這一代絕世劍客:“以你劍法,倒也當得。”
話落,她刀絲如蛇信,如流光一瞬,在江隱天喉間,留下一抹光艷的血痕。
江隱天喘息平歇,喉間一口氣咽下,雙眼緩緩闔上,遮蔽瞳中云山。
這個成名江湖六十余載的劍客,在執掌江家二十多年之后,在這個寂寥山谷默然長眠。
那時候,正是冬去春來的時節。暖陽普照,大地復蘇。
江清流在一片新綠之中策馬疾歸。在與青衣樓樓主交割任務之時,突然一行人找到了他。江清流一怔,迎面一人白眉白發,她拄杖走近,頭上玲瓏雙蝶輕輕振翅,威嚴中卻也顯出龍鐘老態。
江清流止步躬身:“太奶奶,您如何來了?”
來的正是江家族長夫人周氏。她身后跟著的,不僅是江家的長老宗親,更有八大門派頗有名望的廣成子道長、元亮大師、蜀中大俠鐵筆判官等人。
周氏目光沉靜如水,然面容卻隱現憔悴:“昨日,我與你堂叔江凌犀在江家發現一間密室。于其中搜出幾封書信,本來家丑不可外揚,但滋事體大,老身不得已請諸位做個見證。”
江清流目光微凝,就見周氏從懷里掏出一封陳舊的書信。書信展開之時,她雙手竟有一絲顫抖,久不能言。元亮大師見狀,不由上前接過書信,一看之下,面色大變。
隨即信件被多人傳閱,江清流一時無解,只得上前。
“……茲立盟約,徹查寒音谷滅門一事,而行以五曜心經相易,背約天誅……”
“這……”廣成子道長也是一臉驚駭,“這是江族長同薄野景行訂立的契文?”
江清流倒吸一口涼氣,周氏仍然面色嚴肅:“不只如此,密室里還有五曜心經的修習邪術……家夫犯下如此滔天之過,老身雖一介婦人,也知這天理二字,如今既己知曉,定不能容。”
江清流手心全是汗:“他如今何在?”
他乃沉碧山莊莊主,對整個山莊從小便了如指掌,為何會突然出現密室?江隱天為人之精細,別人不知,他如何不知?這樣一個人豈會愚蠢到跟薄野景行訂立白紙黑字的契文,留下來日暴于人前的隱患?
周氏的聲音沙啞而蒼老:“他……前日得知薄野景行的行蹤,前往……滅口了。”
說完她全身的力氣仿佛被抽干,身后的侍女立刻扶住了她。
江清流再不言語,狂奔而出。其余人頓時追也不是,不追也不是。周氏深深吸氣,又恢復了鎮靜:“還有關于前家主少桑之死,密室中也有邪方記載。根據如今的證據看來,清流與薄野景行之間的牽扯。竟是因此人妄圖獨霸江家職權而加諸陷害……也請諸位作證……”
駿馬長嘶,江清流在風中策馬飛馳。芳草溢香,春光和暖。他的心是冷的。當年雁蕩山武林正道與薄野景行的一場決戰,縱然江少桑有意夸大,但這老賊又豈是浪得虛名之輩?江隱天僅憑一己之力,談何滅口?
山間小路崎嶇依舊,他尚未走近,就看見未熄的煙霧。小院已被燃成灰燼,焦木支離。
廢墟旁邊,有人正在等他。
有活人,也有死人。
四十多具江家兒郎的尸身橫陳于地,于融融春光之中,已有蠅蟲尋至。薄野景行一襲薄衫,泰然坐于潔凈山石之上:“江家娃娃,你回來便好。”
江清流踏過滿地血腥,終于行至一具尸身旁邊。他傾身扶起,江隱天的臉已經浮腫,雙唇之間血沫已然變黑。二十七年來,他雖然名義上是繼承人,然而江家一切,俱都掌握于此人之手。江隱天其人確實獨斷、無情,但是二十七年之后,他還記得當年那個人怎樣抱他上馬。
江清流撕下衣角為江隱天擦拭干凈,隨后以外衣覆其尸身。
“你殺了他。”江清流右手握緊,聲音透出一種反常的平靜。薄野景行不屑:“多新鮮。”
江清流把江隱天的尸身抱起:“薄野景行,殺吾兩代長輩,江清流必報此仇。”
薄野景行點頭,“不過若你現在報仇,恐怕你祖上三代之死都與老身有關了。”她摸摸肚子,“重新給老身找個住處。待老身生下你叔,給你機會,讓你報仇。”
江清流轉身走了,沒過多久,卻有一人前來。薄野景行認得,是江清流的心腹齊大。他趕著馬車,雙目微紅,一句話沒說,又將薄野景行接到另一個住處。
吊腳小竹樓,門前種滿紫藤花。有小池塘如圓鏡,上浮三只白鴨。
薄野景行走進去,苦蓮子、穿花蝶等人緊跟其后。苦蓮子眉頭皺到了一起:“谷主,江清流與江隱天親情甚厚,你就不怕他激憤之下,趁人之危?”
薄野景行大步走進:“江隱天一死,江家必然大亂。他顧不上對付老身。況且這娃娃比之乃祖,確實相當稚嫩,他重情,即使已生殺心,卻也終會顧念老身腹中胎兒。不必擔心。”
苦蓮子見齊大沒有跟進來,略微放心:“可是谷主即將臨盆,屆時若他有異動,又怎生是好?”
薄野景行輕撫肚皮:“他這一回去,江隱天之妻周氏定會挑唆。此事倒是可能啊。”
沉碧山莊,江隱天的尸首被帶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