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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會兒正是傍晚時分。陽光已經沒有下午那樣燙人。康妮穿著一件方格花布晨衣,額前鬈起的碎發被穿過窗戶的風輕輕吹起,微微飄動,顯得美麗動人,嬌柔可愛。她坐在堆滿整整齊齊的布塊的小工作臺旁哼著歌飛針走線,想給泰倫斯做一雙園藝手套。她昨天看見他在外面給花草修枝時被葉刺擦破了皮,他需要一雙工作手套。
想起外面的花草,康妮微微皺起了眉頭,連嘴里哼的歌也停止了。她醒來以后,泰倫斯告訴她,母親曾找過巫婆給她看病,預言很準的巫婆說,她得在屋子里住到成年為止,不能踏出屋子一步。否則一定會早夭過世。因為她小時候有一次不聽話,跑了出去,果然立刻得病昏迷過去了,直到現在才醒。
所以泰倫斯任何事情都百依百順,只有她想出去散步的愿望,他堅決搖頭。康妮對那個巫婆的預言半信半疑,但她不想讓信這個預言的泰倫斯擔驚受怕。
她又有些泄氣。
因為這奇怪的體質,連累他也不能出遠門,到別的地方去看一看,玩一玩。她在大書房里讀過,世界的其他地方,有廢棄的城堡,披滿陽光的小河,終年積雪的高山,騎著寶馬穿過鬧市的武士,還有每天去學堂讀書的新派小姐。
雖然泰倫斯從沒有抱怨過,但被困在這小小的鄉下別墅里,他一定很委屈吧。
“泰倫斯,”她明明心里已經有了答案,但還是想親口聽他的回答,“你為什么不去別的地方找份工作?”
黃昏時分的泰倫斯常常坐在會客廳的長沙發上,這張沙發上有許多毛茸茸的枕頭,是他們倆都很偏愛的休息角落。在康妮畫畫或者做手工的時候,他就坐在沙發上看書。泰倫斯似乎早就看完了這房子里所有的書,但他總是不厭其煩地再看很多遍。他是一個在漫長的無聊中依然很能保持耐心的人。
“夫人把小姐托付給我照顧,我承諾過夫人。”他的聲音輕松又平靜,因為這個回答他已經說過不止一遍,幾乎是駕輕就熟了。
康妮不喜歡這個答案。
這個答案把泰倫斯和她根本就毫無印象的另一個女人聯系在一起,是的,除了泰倫斯告訴她的那些,她對很早就去世的母親沒有一丁點兒記憶,這個母親并不比窗外每天早上叫醒她的模仿鳥更熟悉。“與夫人約定”,把她概括得好像一句誓言里不起眼的注解,一個附加條款,一塊無足輕重的砝碼,只用來配平泰倫斯和“夫人”的關系。
她這樣別扭,便也這樣毫無顧忌地問了:“你是因為媽媽才留下的,對嗎?”
泰倫斯合上書放在一邊,抬頭去看康妮,她此刻垂著頭,裸露著胳膊和脖子,唯一的裝飾是她栗色的頭發,以一種天然卷曲所有的不加修飾的雅致,波浪似的從肩上披下來。
“我是小姐的管家。”他躲過了問話里狡黠的陷阱,穩穩地落在安全區。
康妮卻更煩躁了。她的針腳愈發亂七八糟,不想做這手套了。不就是管家的手在工作時擦傷了么,既沒有骨折也不會流血,很快就愈合了。每家小姐都要給自己的管家做手套嗎。她憤憤地想,手里攥著那根因為用力微微彎曲的銀針。
“我已經長大了,泰倫斯。”因為一份難以形容的敵意,她想方設法地試圖激怒他,沉默了一會兒后,她又問道,語氣像是善意的提醒,真的為他的未來操心,“等我有了丈夫,你要去哪兒呢?”
就在這一刻之前,他還因為用謊話欺騙她,禁止她出門,避免她發現真相而自責。在這句“丈夫”之后,這自責立刻煙消云散,扭曲成難以啟齒的慶幸。他陰暗地想道,你不會和別人結婚的,永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