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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你這個悲觀主義者。”
“我是現實主義者。”
“你這是反人類!”
“你這個浸禮會教徒!”
“你這個禿子!”
兩人就這樣來來回回打著嘴仗,突然聽到總統在說:“……都待在家里,不要出門,等待進一步通知。”兩人立即住了嘴。
“這是什么意思?”露西爾問道。
就跟現代世界大部分消息的傳播途徑一樣,屏幕下方又出現了一行字幕——總統命令復生者待在各自家中,不許出門。
“天哪。”露西爾說,臉色煞白。
屋外的遠處,高速公路上正行駛著一輛輛卡車。露西爾和哈羅德聽不到卡車的聲音,但知道他們就要來了。他們將帶來無窮變數、無可挽回的結果,以及永恒不變的現實。
卡車在瀝青路上駛過,發出如雷鳴般的轟隆聲,向阿卡迪亞駛來。
茍君沛
幾個士兵幫他從貨車后面的車廂中跳下來,然后默默地帶著他進入一棟漢白玉色的高樓。樓里都是深深的方形窗戶,為整幢大樓平添了一種威嚴感。他問這些軍人要帶他到哪里去,但是他們都不回答,所以他很快就不問了。
進入大樓之后,士兵把他帶進一個小房間后就離開了。房間中央有一張床,像是醫院里用的那種。他來來回回踱著步,不愿意坐下,因為這一路過來都是坐在車上的。
然后兩名醫生走了進來。
他們讓他坐在桌子上,他坐定之后,他們便輪流在他身上這里敲敲、那里捅捅。他們還給他測量了血壓,檢查了眼睛,總之都是醫生那一套。他們還檢查了他的膝跳反射,抽了血,還有其他各種項目。他不停地問:“我在哪兒?你們是誰?你們抽我的血要做什么?我的妻子在哪里?”但是那兩人對他的問題一概充耳不聞。
他們埋頭檢查了好幾個小時才結束,其間拒絕回答他任何問題,甚至對他說的話都沒有回應。最后,他發現自己已經全身赤裸,渾身酸痛,又冷又累。他覺得自己簡直不像個人,而是個任人擺弄的物品。
“我們結束了。”一個醫生說了一句,然后他們就離開了。
他光溜溜地站在那里,不僅寒冷而且害怕,眼睜睜看著大門關上,他又被關在這個房間里了。他連這是哪里都不知道,還要任憑陌生人的擺布。
“我做了什么?”他大聲問,但是,只有空蕩蕩的回聲在房間里陪伴著他。他感到如此孤獨,仿佛來到了墳墓里。
七
哈羅德和露西爾兩人跟平常一樣,在前廊坐著。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天氣十分炎熱,所幸還有一絲西風不時吹過,否則簡直讓人無法忍受。哈羅德和露西爾兩人不由得感到,這個世界還是有溫馨的一面的。
哈羅德坐著,默默地吐著煙霧,盡量不讓煙灰落在新的卡其長褲和藍色工作服上,那可是露西爾給他新買的。平常他們總是要拌個嘴、吵兩句,但是現在兩人都沉默不語,只通過陰郁的眼神、動作和那條新褲子來表達一種不安。
自從政府發布了復生者不許出門的命令之后,住在教堂的威爾遜一家就失蹤了。牧師說,他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但是哈羅德對此有自己的猜測:過去幾個星期,弗雷德?格林一直上躥下跳,到處煽動人們的情緒,反對威爾遜一家住在教堂里。
哈羅德有時會回想起當年的弗雷德。曾經,弗雷德和瑪麗經常在周日一起來家里和他們共進晚餐。瑪麗總是會站在客廳中間唱歌,聲音婉轉悠揚,而弗雷德就坐在旁邊看她唱,像一個孩子在漆黑孤寂的森林里,突然遭遇了一場流光溢彩的狂歡節。
但是,瑪麗突然患乳腺癌去世了。腫瘤擴散時她還很年輕,根本想不到去做這方面的檢查。這不是任何人的錯,但弗雷德仍然很自責。后來,他就變了,現在的他跟當年的樣子判若兩人。但哈羅德還是記得,一九六六年那慘痛的一天,弗雷德陪著哈羅德一起磕磕絆絆穿過灌木叢,懷著共同的恐懼尋找那個失蹤的男孩。
又是一陣風吹過,遠處傳來巨大的重型卡車轟隆隆駛過路面的聲音。盡管建筑工地設在阿卡迪亞中心位置的學校那邊,距離他們家很遠,但那聲音還是那么清晰可辨,就好像專門在向這對老夫妻宣誓著什么。
“依你看,他們到底在造什么呢?”露西爾一邊問,一邊忙著補一條冬天磨壞的毯子。現在這個時候,正適合把壞了的東西修補一下。
哈羅德還是一邊吐煙圈,一邊看著雅各布在橡樹下開心地跑來跑去,斑斑點點的陽光照在他身上。孩子正在唱歌,不過哈羅德不知道他唱的是哪一首。
“依你看,他們到底在造什么呢?”露西爾又問了一遍,聲音稍微提高了一些。
“籠子。”哈羅德說著,噴出一大團灰色的煙。
“籠子?”
“給那些死人造的。”
露西爾停下了手中的針線活兒,把毯子扔在前廊上,又把針線等工具利索地收進針線包里,叫道:“雅各布,寶貝?”
“怎么了,媽媽?”
“跑遠一點到院子里去玩吧,到木蘭花旁邊的灌木叢那邊去,看看能不能給咱們找到幾顆黑莓?晚飯之后吃幾顆最好了,對吧?”
“好的,媽媽。”
孩子接到了媽媽的最新指示后,把手中的木棍當成了一把劍。他像上戰場一樣大吼一聲,然后朝著院子最西邊的木蘭花叢一溜煙飛跑過去。
“要待在我能看見的地方!”露西爾大喊著說,“你聽見了嗎?”
“聽見了,媽媽。”雅各布也用喊聲來回應她,他揮舞著那把木頭短劍向一排木蘭樹砍去。通常,媽媽都不讓他跑得太遠,甚至稍稍離開房子一點都不行,所以現在他特別開心。
露西爾站起來,走到前廊的欄桿邊。她穿著綠色的連衣裙,領子上繡了一圈白花,袖子上還別著幾個安全別針,因為她覺得待在家里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突然用到安全別針。她花白的頭發在腦后扎了個馬尾,還有幾綹耷拉到了眼前。
因為坐得太久,加上還要陪雅各布一起玩,她的尾椎骨又疼了起來。她呻吟著揉了揉屁股,微微嘆了口氣,覺得有些沮喪。她兩手放在欄桿上,低頭看著地面。
“我受不了你的說法。”
哈羅德深深地吸了一口煙,然后用鞋跟把煙踩滅,感受著胸腔中最后那團尼古丁慢慢消散。“好吧,”他說,“我不用那個詞了行嗎?我換成‘復生者’,雖然我還是不明白這個詞能比其他說法好多少。你自己愿意人家叫你‘復生者’嗎?聽起來好像包裹被打回來一樣。”
“你可以試著管他們叫‘人’。”
“但他們不是人——”從妻子的目光中,他明白現在不是討論這個話題的時候,“他們其實是一類……特殊的人,就這么回事。就好像我們稱呼某人為共和黨或者民主黨一樣,就好像用血型來歸類某人一樣。”他有些緊張地搓搓下巴,感覺到有硬硬的胡茬。他有些吃驚,自己怎么會連胡子都忘了刮呢。“最起碼,”哈羅德把沒刮胡子的問題先從腦子里推出去,接著說道,“我們得有個詞稱呼他們,這樣的話,說起來的時候就都知道指的是這群人了。”
“他們不是死人。他們也不是‘復生者’。他們是人,這是明擺著的。”
“你得承認他們是一群特殊的人。”
“他是你兒子,哈羅德。”
哈羅德定定地看著她的眼睛。“我兒子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