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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些問題他已經連著問了好幾天,她已經連答案都記住了,而他對這些問題也滾瓜爛熟。一開始,他每天都問一樣的問題。后來,他開始讓她講述自己的經歷,她很喜歡這樣。她給他講了自己的媽媽:每天晚上媽媽都會給她講上帝和怪物的故事。“人類、奇跡和魔力共同組成了這個世界。”媽媽總是這樣說。
他花了一個小時問了些兩人都已熟悉的問題。最后,他提出了一個新的疑問。
“你覺得我們死的時候會發生什么?”他問道。
她想了一下,突然覺得非常不安,還有些害怕。但他是個白人,還是個美國人,所以她知道他不會傷害自己。
“我不知道。”她說。
“你肯定嗎?”他問。
“是的。”她說。
然后她努力回憶以前媽媽是怎么跟她談論死亡的。“死亡是重聚的開始,只是你自己還不知道你需要這種重聚。”媽媽曾經說過。她正準備把這句話告訴威利斯上校,他卻突然拔出槍來,射中了她。
然后他坐下注視著她,想看看接下來會發生什么。
他也不確定自己在期待什么,接著他突然意識到,自己正一個人在房間里,身邊只有一具沒有生命的軀體正在流血,而就在剛才,這具尸體還是一個年輕姑娘,她喜歡自己,認為自己是個高尚的人。
上校覺得房間里正散發出一股腐臭味,于是他站起身離開了。塔蒂阿娜的聲音一路上在耳邊回蕩,他假裝聽不到。他們曾經所有的談話都在他的記憶中反復重現,蓋過同樣在他耳邊回響的槍擊聲,清晰可辨。
十
“可憐的孩子,太可憐了。”露西爾說完,緊緊地把雅各布抱在懷里,“可憐的孩子,太可憐了。”對于麥克斯的死,她只能擠出這句話,但是她還在不斷地重復,充滿哀傷。
這個世界到底是怎么回事,她搞不明白,為什么會讓這樣的事情發生呢?一個孩子——不管是誰家的孩子——前一秒還活潑健康,后一秒就上天堂了,這怎么可能呢?“可憐的孩子,太可憐了。”她又說了一遍。
一大早,調查局在阿卡迪亞學校設立的探視室擠滿了人。幾個衛兵四處巡視,偶爾相互稍稍點個頭,說些無關緊要的話。這個和自己的復生兒子一起被逮捕,并且堅持和兒子在一起的老人在做些什么,衛兵們似乎并不在意,他們也不關心來探訪他們的這位滿頭銀發的老太太。
對于昨天才剛剛死去的那個復生的小男孩,他們似乎也不怎么放在心上,這讓露西爾非常痛心。一條生命消逝了,他們應該舉行哀悼儀式,應該表達出痛心,雖然她自己也說不清楚希望他們怎么做。在胳膊上佩戴黑紗之類的?似乎應該這樣,但是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就覺得很傻。人總是要死的,就算孩子也一樣,世界本就是如此。
探視室由波紋鋼板和鐵管搭建而成,室內四處散放著桌子和長椅,出入口懸著的巨大電扇嗡嗡作響,努力讓潮濕的空氣稍微流通一些。
雅各布安靜地坐在媽媽的大腿上,像所有的孩子一樣,媽媽的眼淚令他感到惴惴不安。哈羅德也坐在她身邊的長椅上,用胳膊擁著她。“行啦,我的老太婆。”他說。他的聲音輕柔、冷靜,有風度,他都忘了自己還有這樣說話的時候,因為這么多年以來,他一直都那么……怎么說呢,別扭?他真不愿意用這個詞,不過……“這其實也……也不算意外,”他說,“醫生說死因是動脈瘤破裂。”
“孩子才不會長動脈瘤。”露西爾回答說。
“有的時候,他們也會長。也許他第一次也是因為這個,也許這是注定的。”
“他們說孩子是因病去世的,我不相信,不過他們一口咬定是這樣。”
“除了愚蠢,還有什么算是病?”哈羅德說。
露西爾輕輕擦擦眼睛,然后整了整連衣裙的領子。
雅各布掙脫了媽媽的懷抱。他身上穿的是媽媽新買的衣服,特別干凈柔軟,這是新衣服獨有的感覺。
“我給你講個笑話吧,媽媽?”
她點點頭。“但是不能說臟話,好嗎?”
“沒問題,”哈羅德說,“我只教給他那些基督徒的笑話……”
“我真拿你們兩個沒辦法!”
“不要擔心麥克斯。”哈羅德說著,環視整個房間,“麥克斯去了,怎么說呢,去了他的親人們很久以前去的地方。那里只是一片陰影——”
“別說了,”露西爾輕聲說,“麥克斯是個好孩子,你也知道。”
“沒錯,”哈羅德也表示同意,“麥克斯是個好孩子。”
“他有什么不一樣嗎?”雅各布問,小臉因為困惑而繃得緊緊的。
“你指什么?”哈羅德問他。這一次,雅各布已經十分接近全世界人最希望復生者談論的話題了——他們自己。
“他跟以前不一樣了嗎?”雅各布問。
“我不知道,寶貝兒。”露西爾說完,抓著兒子的手。電視劇里的人都是這么做的,她忍不住這樣想道。最近她電視看得太多了。“我不是很了解麥克斯,”她說,“你和爸爸跟他在一起的時間比我長。”
“我們也不怎么了解他。”哈羅德說,聲音透露出一丁點不高興。
雅各布轉過身,仰頭看著父親那張布滿皺紋的臉。“可是您覺得他有什么不一樣嗎?”
“怎么不一樣了?什么時候開始的?”
哈羅德任由這個問題像皮球一樣在他和雅各布之間踢來踢去。他其實想聽雅各布說點什么,想聽這個孩子親口承認,麥克斯已經死過一次了;想聽到他說,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一些非同尋常的事,這不僅奇怪而且很可怕,最主要的是,它們不符合自然規律。哈羅德想聽到雅各布親口承認,他不是一九六六年八月十五日離世的那個小男孩。
哈羅德需要聽到這些話。
“我不知道。”雅各布說。
“你當然不會知道了,”露西爾打斷了他們,“因為我肯定,他根本沒什么不同,就像我知道你也沒什么不同。大家都是一樣的,只不過他們共同造就了一個巨大而美麗的奇跡,就是這樣。這是上帝的恩賜,而不是有些人說的上帝的憤怒。”露西爾把雅各布拉近一些,親了親他的眉毛。“你是我最愛的乖乖。”她說,花白的頭發披散到臉上,“感謝上帝,主會照顧你,再次帶你回家。或者讓我帶你回家的。”
她滿心沮喪地驅車回家,世界似乎變得含糊不清,仿佛被淚水蒙住了眼睛。其實,她確實在流淚,盡管她并沒有意識到。她把車開進庭院,卡車轟隆隆的聲音慢慢停息,只見高大的木屋矗立在土地上,空蕩蕩的,正等著將她吞入口中。她抹抹眼睛,暗罵自己竟然哭了。
她穿過庭院,兩手拿著幾個空塑料飯盒,她一直用它們裝食物,帶給雅各布、哈羅德和貝拉米探員。她把精力集中在食物上,不停地想著怎么讓那三個人吃好。她覺得食物真是神奇,既能夠柔軟人們的心,又能強壯他們的身體。
她琢磨著,要是大家能多花點時間做飯,再多吃一點,這個世界或許就不會那么暴戾了。
露西爾?阿比蓋爾?丹尼爾斯?哈格雷夫一貫討厭一個人待著。從小開始,她最喜歡的事就是一大家子聚在一起。露西爾生長在一個十口人的大家庭,她是最小的孩子。當年,他們住在北卡羅來納一個叫魯伯頓的小鎮郊區,一家人擠在比灰棚屋大不了多少的屋子里。她父親在木材公司工作,母親給當地一家富裕戶做女傭,有機會的話,也接一些縫縫補補的活計。
她的父母從來沒有對彼此發出過一句怨言,露西爾自己與哈羅德的婚姻經驗也證明,夫妻之間和氣說話是維持長久關系的法寶。如果一個丈夫詆毀自己的妻子,或者妻子四處說丈夫的閑話,那么兩人之間有再多的親吻、鮮花和禮物都沒用。
露西爾像很多人一樣,即使成年以后也一直懷念著自己的童年生活,希望擺脫時間的力量,回到過去。雅各布的出生給她帶來了新的難題,讓她面臨著做母親的新考驗,但是她并沒有因此而自哀自憐,甚至當那天醫生來宣布這個消息時,她也沒有哭泣。她只是點點頭,因為她已經知道了,說不清原因,只是知道了。她說,擁有雅各布就足夠了。
八年里,她一直是個獨生子的母親,接下來的五十年,她是一個妻子,一個浸禮會教徒,還是個咬文嚼字的人,但不再是個母親。她這兩段人生之間的間隔實在太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