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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人回答,那女人的故事還在繼續(xù)。“等到她叫人來時,她家已經(jīng)到處都是硫黃味了。后來鄰居也來看,他們的腦子好歹轉(zhuǎn)過彎來,決定去查一下,院子里這個從鼴鼠洞長成小山的東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但是到那個時候已經(jīng)來不及了,不是嗎?”
有人問道:“那他們還能怎么樣呢?”
但是這個問題仍然沒有人回答,故事繼續(xù)發(fā)展:“有幾個科學(xué)家過去四處看了看,這里測一測,那里驗一驗,諸如此類。你們知道他們對那女人說什么嗎?他們說:‘我們覺得你最好搬家。’你們能相信嗎?他們就撂下了這句話。于是她失去了自己的家,這可是世界上每個人都有權(quán)擁有的東西,是每個人真正擁有的東西——上帝賜予的家園!而他們只是轉(zhuǎn)了個身,跟她說,‘唉,倒霉呀,姑娘。’
“沒過多久,她就打包行李搬家,收拾好一輩子攢下來的家當(dāng),匆匆忙忙走了。后來鎮(zhèn)子里其他人也都跟著走了。就因為她家后院開始生長的那個東西,每個人都眼睜睜看著越來越大的那個東西,所有人都跑了。”他喝光啤酒,捏扁啤酒罐,扔到自家的草地上,咕噥著說,“他們一開始就該采取行動,最初看到草地上有個土包,心里覺得有什么不對勁的時候,他們就應(yīng)該鬧出點大動靜。但是,沒有,他們都在猶豫,特別是那個女人。她猶豫了,結(jié)果鎮(zhèn)上的每一個人都因此受害。”
那天剩下的時間里,汽車來了又去,這群人就沉默地看著。他們都有種共同的感覺,就在此刻,他們被世界出賣了,也許好多年以前,他們早就被出賣了。
他們覺得,這一輩子,整個世界都在欺騙他們。
就在第二天早上,弗雷德?格林出現(xiàn)了,還帶著他的示威者標(biāo)志。那是一塊漆成綠色的膠板,上面寫著大紅色的標(biāo)語:“復(fù)生者滾出阿卡迪亞”。
弗雷德?格林自己也不知道抗議到底有什么用,他不確定這樣做有什么好處,是否一定會有結(jié)果,但是至少,這讓他感覺自己有所行動。他曾經(jīng)夜不能寐,輾轉(zhuǎn)反側(cè),每天早上都疲憊不堪,卻不知為什么會這樣。現(xiàn)在他似乎找到了原因。
無論如何,這是他目前能想到的最好辦法。
貝拉米探員坐在桌子前,蹺著腿,西服馬甲敞著,真絲領(lǐng)帶也比平常松了一英寸,哈羅德還從來沒見過這個人像現(xiàn)在這么放松。他還不確定自己是怎么看待貝拉米的,但是他明白,如果自己到現(xiàn)在仍然不討厭貝拉米,那就說明自己很可能非常喜歡他。人的心理都是這樣。
哈羅德嘖嘖有聲地吃著煮花生,手指之間還夾著一根香煙,一縷灰白色的煙霧在他臉前升起。他津津有味地咀嚼著,一邊將手指間咸滋滋的汁水抹在褲腿上,反正露西爾不在,也抗議不了。吃得興起時,他就深深吸上一口煙,再吐出去,一點也不咳嗽。這些天他努力讓自己吐煙的時候不咳嗽,雖然費點勁,但是他在學(xué)習(xí)。
以阿卡迪亞如今這樣的形勢,貝拉米探員已經(jīng)難得有機會和哈羅德單獨聊聊天了,今天算是幸運。哈羅德一步也不愿意離開雅各布。“如果真的出了什么事,她不會饒了我的。”他曾經(jīng)說過。
不過有時候,哈羅德會同意讓雅各布和某個士兵在另外一個房間坐一會兒——只要讓他知道是哪一個房間,貝拉米便趁這段時間問他幾個自己想知道的問題。
“你感覺怎么樣?”貝拉米問道,筆記本也準(zhǔn)備好了。
“我想,至少還活著吧。”哈羅德把煙灰彈到一個小小的金屬托盤里,“不過這段時間,所有人不都活著嗎?”他吸了一口煙,“貓王活過來了沒有?”
“我會去調(diào)查看看。”
老人咯咯直笑。
貝拉米背靠在椅子上,調(diào)整了一下重心,好奇地注視著這位南方老人。“那么您有什么感覺?”
“你玩過扔馬蹄鐵的游戲吧,貝拉米?”
“沒有,但是我扔過布希球。”
“那是個什么玩意兒?”
“就是馬蹄鐵游戲的意大利玩法。”
哈羅德點點頭。“我們有時間應(yīng)該扔幾把馬蹄鐵,而不是干這個。”他伸出雙臂,指了指他們坐著的這間狹小憋悶的房間。
“我盡量努力吧,”貝拉米笑笑說,“您覺得怎么樣?”
“你已經(jīng)問過我了。”
“您沒有回答。”
“我回答過了。”哈羅德又環(huán)視了一下整個房間。
貝拉米合上筆記本,把它放在兩人之間的桌子上,然后把鋼筆放在本子上,拍了拍,好像在說:“現(xiàn)在就只有我們兩個,哈羅德。我向你保證,沒有記錄,沒有照相機,沒有秘密麥克風(fēng),什么都沒有。只有一名警衛(wèi)站在門外,他聽不見我們說話,就算能聽見也不想聽。他站在那里,只是因為威利斯上校的命令。”
哈羅德默默地把一碗煮花生吃完,又抽完煙,其間貝拉米只是坐在桌子對面,安靜地等著。老人又點上一支煙,有些夸張地長長吸了一口,直到肺里容不下更多空氣為止。然后他一邊吐氣,一邊咳嗽,接著不停地咳起來,最后氣喘吁吁,額頭上冒出了豆大的汗珠。
咳嗽終于止住了,哈羅德鎮(zhèn)定了一下心神,接著貝拉米說話了:“您感覺怎么樣?”
“只不過咳得比以前厲害一些。”
“可是您不讓我們做任何檢查。”
“不了,謝謝,探員先生。我老了,這就是最大的問題。不過我還不至于像那個男孩一樣得動脈瘤。我也不會傻到去相信這種‘疾病’,你們的士兵整天竊竊私語這些。”
“您真是個聰明人。”
哈羅德又吸了一口煙。
“關(guān)于您咳嗽的原因,我個人有一點猜測。”貝拉米說。
哈羅吐出長長的一口煙,幾乎是直線形的白煙。“你和我老婆都猜過。”
哈羅德把香煙從嘴里拿出來,又把那個裝滿花生殼的碗推到一邊。他兩手放在桌子上,低頭看著它們,發(fā)現(xiàn)這雙手真的老了,滿是皺紋,記得以前看到它們時還沒有這么瘦弱呢。“我們談?wù)劙桑R丁?貝拉米。”
貝拉米探員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挺直了背,仿佛準(zhǔn)備要干一番大事。“您想知道什么?您來問,我盡我所能回答。我只能做到這一點,您也一樣。”
“很公平,探員先生。問題一:復(fù)生者真的是人嗎?”
貝拉米頓了一下,他似乎有些走神,好像腦子里有畫面一閃而過。接著,他盡量用自信的語氣回答:“他們看起來是人。他們會吃東西,其實吃得還挺多,他們會睡覺,雖然只是偶爾,但是真的睡覺;他們能走路,會講話,有記憶。所有人能做的事情,他們都能做。”
“但還是很古怪。”
“是的,他們有一點古怪。”
哈羅德突然大笑起來。“有一點,”他說,腦袋上下點了點,“死而復(fù)生在人們眼里已經(jīng)僅僅是件‘古怪’的事了,那么這‘古怪’已經(jīng)持續(xù)多久了呢,探員先生?”
“到現(xiàn)在幾個月了吧。”貝拉米不疾不徐地說。
“問題二,探員先生……還是問題三?”
“應(yīng)該是問題三。”
哈羅德干巴巴地笑起來。“你很清醒啊,很好。”
“我盡量吧。”
“好吧,問題三……人,自從我們有記憶以來,還從來沒有過死而復(fù)生這種事。既然現(xiàn)在這些人身上發(fā)生了,你仍然能把他們叫作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