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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暄莞爾,蹲身撫撫他的頭心,柔了聲音道:“我是你舅,記得不?”
麟兒不記得,嘴一裂又大哭了起來,含糊不清地叫著娘。
玉暄不由擰起眉頭。這娃兒雖小,也知骨肉別離之痛,阿姐定是更加悲傷。
娃兒一哭,潘逸顧不得寒暄,從懷里掏出一方疊得整齊的藍(lán)帕,彎腰小心拭去掛在麟兒粉頰上的淚珠,然后把他抱在懷里,一邊輕拍一邊哄著。
也許父子有情,不一會兒麟兒便收住了淚,抽著鼻子哽咽。
玉暄見之便道:“潘大哥,難為你了。”
潘逸無奈淺笑,千言萬語化作一聲嘆息。
他問:“你準(zhǔn)備把他安頓到哪兒去?”
玉暄回道:“如今我正與柯林集結(jié)雪域部落,麟兒免不了要與我東奔西跑。不過潘大哥請放心,我定會好好照顧他,把他當(dāng)作自己的孩子。”
雖然玉暄說得斬釘截鐵,不過潘逸仍放心不下。他看著麟兒,那雙大眼睛懵懂無辜,也不知這世事艱險(xiǎn),多年之后他將會懂得什么?玉暄能否讓他衣食無憂,教會他處世之道?
潘逸不舍,這原本都是他應(yīng)該做的事,如今卻給了別人,他想再多看麟兒兩眼,然夕陽西下,再不走封了關(guān)卡就糟了。
交麟兒出去的那一刻,就如抽離潘逸的胸骨,斷裂之聲清脆可聞。麟兒似乎也有不舍,兩手緊攥他的衣襟,小嘴不悅地抿得緊。
“麟兒乖,叫聲爹爹可好?”
臨走之前,潘逸撫起他的額輕問。麟兒睜大淚眸,茫然相對。
潘逸無奈苦笑,拿出桂花糕掰了小塊給他吃。麟兒破涕為笑,伸出小手抓住,一邊塞嘴里一邊含糊不清地嚷了兩字。
潘逸欣慰,更是欣喜,他憐愛地摸摸這張小臉,依依不舍。
玉暄見狀不由輕嘆,道:“潘大哥,別難過。待打敗周國之后,你、阿姐還有麟兒定能團(tuán)圓。我知道阿姐的脾性,她不會留在那人的身邊,她不喜歡他。”
這番勸慰如同鏡花水月,誰也不知這天何時(shí)會來。話落,玉暄便把麟兒帶走了,麟兒回眸朝潘逸看了會兒,那番模樣真像極了他。
一聲輕叱,馬兒卷塵而去。潘逸目送,不一會兒又聽到哭嚎之聲,他不由自主地邁步向前,跨上馬背后又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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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兒離開一月有余,過了五七,彌漫在宮中的一片哀色稍稍淡了。阿嫵守在靈堂內(nèi),將麟兒衣衫細(xì)細(xì)疊整,之后又一件件攤開,這般反反覆覆,疊了又散,散了又疊。
“這是麟兒一周歲,我親手做的小虎鞋;這頂狐帽是在平洲買的,花了五十文錢呢;還有這……怕他夏天著涼凍到肚子,我刻意繡了只仙桃上去。”
阿嫵如數(shù)家珍,臉上淺笑始終恬靜溫婉。榮灝坐在旁側(cè)靜聽,時(shí)不時(shí)點(diǎn)頭附和,見她忽然紅起眼眶,他便忍了痛,小心且溫柔地握住她的手。
一股暖意裹住她冰冷的手背,阿嫵抬眸,看見他眼底的悲色與她相同。她不自覺地?fù)P起一抹慘淡的笑,垂下眸,淚珠兒悄無聲息地滑落。
八分悲痛二分愧疚,或許是他眼中情深撩動了堅(jiān)硬的心弦,她才會如此難過。其實(shí)榮灝最疼麟兒,幾乎是把全天下最好的都給了他,然最終一天,愛會生恨,阿嫵寧愿這輩子都不見麟兒,也
要保他一條活路。
入殮當(dāng)日,陰雨綿綿。阿嫵一路搖著撥浪鼓送棺柩入王陵,棺柩下葬,她失態(tài)大哭,撕心裂肺的模樣人人動容。談及此情此景,孟青也不得不贊嘆:“裝得真像。”
此話是三日之后,在白馬寺中,他當(dāng)著阿嫵的面脫口而出,阿嫵手拈拂珠,回他一抹淡然淺笑。
古佛青燈下,兩影相對。孟青略有不悅,心想為何每次密謀都堂而皇之地站在佛祖眼皮子底下。她不怕,可他膈應(yīng)得很。
隨最后一聲木魚敲定,阿嫵終于開口,氣如游絲,聲若蚊蠅,像一曲想彈卻又無力彈出的曲。
“孟先生,這自是真情流露,哪有半點(diǎn)假。從今往后,我再也見不到麟兒,他又與死有何區(qū)別?”
孟青不語,也不信她這套鬼話。過了片刻,他借事離去,阿嫵卻拉住了他。
“多謝孟先生相助,這出“貍貓換太子”沒有你可唱不成。”
“住口。”
孟青低斥,隨后不自覺地抬頭看向那尊佛。佛祖高高在上,神秘淺笑,也不知是否看到他們做的勾當(dāng)。
見到他這番模樣,阿嫵噗哧一聲,掩嘴輕笑。
“沒想孟先生信這個,阿嫵從來不信。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一心向善的父王會死得如此凄慘?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丹蘭陷于水火之時(shí),不伸手幫我們一把?若世上真有神佛,為何還有那
么多不公平?孟先生,你說是嗎?”
阿嫵嫣然一笑,如一條吐信毒蛇,圍繞在他身邊媚惑。
孟青像被窺到內(nèi)心,一時(shí)間倉惶無措。那只妖又開了口,在他耳邊吐氣如蘭。
“我曾聽說過這么個故事。一名門之主在尋花問柳之時(shí)相中一個歌伎,之后就帶回府中。沒幾年歌伎生了一子,冰雪聰明,智慧超群。只可惜歌伎身份卑微,其子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欺侮
之事時(shí)有發(fā)生。之后那家之主駕鶴西去,歌伎與小公子被主母趕出宅子,母子二人過得凄苦。為了不誤孩子前程,歌伎千方百計(jì)將他送入國子學(xué)府。讓人唏噓的是,她沒能見到自己兒子飛黃
騰達(dá)就撒手人寰,死時(shí)僅有草席裹身……”
話音未落,一只大手突然卡住了阿嫵脖頸。阿嫵瞪圓了雙眸,一雙怒獸似的眼瞳深深映入了她的眼底。
“你是怎么知道這些事的?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很聰明,嗯?”
孟青收緊五指,狠狠地將她釘在梁柱上。劇痛從背心彌漫,阿嫵卻面色如常,她看著脫去斯文皮囊的他,極困難呼吸著,聲音也隨之沙啞。
“下手輕些,別落下印。”
孟青未松手,恨怒交雜的目光在她臉上剜了一圈之后,才慢慢恢復(fù)先前的溫文爾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