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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嫵不由想起與潘逸初識,他替她買了毛皮馬甲,給了她銀子讓她走。他笑顏爽朗,有時憨態可掬,他對她好全是真心,沒有半點壞念。阿嫵很想回去,回到初識的那天,她一定不會對他撒謊,一定不會負他。念起,阿嫵黯然淚下,她極力咬唇,怕枕邊人聽到泣聲。
同床異夢。次日天亮,二人起身洗漱,見了彼此什么話也沒說。頂上龍冠壓得沉,與之不符的兒女情長全被壓成碎渣,深埋在榮灝心底。而阿嫵掩去了恨,對他恭敬萬分,面上還帶了三分假笑。或許,他們連貌合神離都談不上。
榮灝出門之時,下了一道王令。他以嫵妃身子不適為由,特派福佑前來伺候,還多加兩重守衛,并且下令需見王令才可放人通行。面上是為愛妃著想,其實底下將阿嫵軟禁。阿嫵只能呆在狹小的院子里,更別提半夜三更出去幽會。
自那天起,豆子又能見到潘將軍了,他和從前一樣平常,好像那晚的事沒發生過般。不過豆子記得清楚,閑暇之時他兩手托腮,蹲在地上絞腦汁,想要打開纏了許久的結。
他看到那姑娘的臉了,長得叫那個沒話說,他也記得那姑娘的頭發,千真萬確是白的。想起以前聽到的傳聞,再想想潘將軍比黃蓮還苦的命。豆子拿了一小枝在沙地上劃劃畫畫,終于找到了謎底,他猛地一拍腦袋,驚呼:“哎呀!潘大哥睡了榮王的女人!這可是掉腦袋的罪啊!”
驚呼完,豆子自己嚇出一身冷汗,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細想又覺得不對勁。潘逸干了壞事,被扔到這里自生自滅,可榮王得知這事,沒理由不殺他啊!難道榮王還不知道自己女人被人睡了?
想到此處,豆子又犯了難,老人家常說忠君愛國,有人犯事理應告之;但是……豆子眼珠子溜了一圈,為難地皺起粗眉。
但是……潘大哥曾救過他的命,對他又這么好,他不應該出賣兄弟。豆子在賣與不賣之間掙扎好幾天,最后決定對潘逸瞞天過海,以還他救命之恩。
出了此事,最高興的莫過于孟青,他就等著那妖被收拾,要不然晚上睡覺都不踏實。其實他也不知為何會這般憎恨。他常想若沒有這個女人,潘逸不會落得如此,當年他們誓要文武并驅,可到如今只剩他獨唱獨吟。那只知不單單毀了潘逸,也毀了他們的同窗之情。
用完早膳,孟青去整理朝務,無意間聽說玉暄常往阿嫵住處跑。姐弟分別多年,見面自是平常,可孟青卻念著玉佩之事,抓了這個把柄借題發揮,好讓眾將覺得外族天天跑來報道實屬不該,怕被安插眼線落得不安全。
玉暄說起此事頗為氣憤,仗還沒打就有人在暗中使壞,前路崎嶇可想而知。阿嫵倒是不以為然,輕笑著道:“如今不怕這個。你瞧,我這滿屋子的人,哪怕真有偷雞摸狗的事也不敢做。”
話落,玉暄不禁環顧四處,比起之前,這屋子里多了五六個人,其中還是榮灝親侍,果然是看得牢。
沒想跳出火坑又入水坑,在周國被軟禁,到了此處仍是。玉暄實在覺得對不住阿姐,恨不得立即起兵殺入周國,勝了之后能帶上麟兒和阿姐一起回丹蘭。
麟兒快十二歲了,被他安頓在達喀可汗那處,正由他好兄弟柯林的妻子們帶著。麟兒聰明伶俐,長得極為俊俏,如今還未成年就有一群姑娘搶著要嫁。他真想讓阿姐看看那般雞飛狗跳的場面,提起時他自個兒都忍不住要笑。可是阿嫵聽了卻笑不出來,柳眉微蹙,傷愁點點。
“他一定不認得我了。”話落,她垂了眸,濃密眼睫投出一片暗影,但玉暄仍能見到有淚在閃。
“血肉親情割不斷,阿姐別急,待他見了你,自會認得。”玉暄盡量放柔語氣,握著她的手安慰。
阿嫵搖頭,忍了痛含淚道:“若是他問起,當初我為何不要他,我又該怎么說?他知道自己親娘把他送走,他不會恨嗎?”
聽話此話,玉暄默不作聲,他也不清楚麟兒會不會恨,他想讓他過得無憂,說了很多謊話。麟兒以為親娘就在身邊,突然又冒出一個,他會怎么想?
玉暄輕嘆,正欲開口,恰見阿嫵悄悄抹了淚,隨即抿唇莞爾,話鋒一轉又扯到別它。
她的苦痛,玉暄只能看到零星半點,她越是裝作不在意,玉暄越是難過。好在不久之后,與榮灝商議下來,終于能夠出兵。他們決定兵分三路攻入周國,其中兩路還好,有一路是自古就有的險道,不過若是能拿下它,攻破周國定是勢如破竹。
玉暄選了一條險道,榮灝說是怕他不能應付,派黃將軍出陣,而黃將軍手下第一猛將就是潘逸。
乍一聽,此安排極為合適,可待玉暄走后,榮灝就叫來黃將軍商議,并在暗中下了一道密令:“若是異族遇險情,記得三思而后行。”
這“三思而后行”可是大門道,黃將軍心領神會,立即拱手領命,懷揣著榮灝肚子里的小九九調兵遣將。
還有三天就要出征,潘逸整裝待發,除了不離手的紅纓槍,他還將一只錦囊貼心存放。豆子見過這錦囊,他還知道里面是兩簇頭發,花白的定是那女子的,而另一簇短的他就不清楚了。
潘逸沒告訴他這是麟兒的,雖然豆子靠得住,但是他也不愿把所有的底都掏出來,知道這事的人越少越好。
此次征戰,難說兇吉。潘逸想若是命好活著回來,他就留在平洲直到入土,住在那間青瓦房內,她好找得到他;若是死在沙場,他也無悔,有小魚和麟兒,這輩子值了。
正當這么想著,突然一人前來,直呼他姓名。潘逸回頭,竟然見著福佑,福佑皺起一臉的肉,擠了個笑說:“潘將軍,陛下召見,請您速去。”
☆、第92章 我是想偷懶的第92章
榮灝突然召見,潘逸大感意外,他凝神思忖,過了半晌才起身。福佑也算故人,見到他胡子拉渣,模樣頹廢,忍不住蹙起眉頭,一時間想不出什么話,只頗為尷尬地寒暄幾句。
一路上,潘逸無話,十幾年前那滔滔不絕的勁道蕩然無存。當初誰都不知榮灝為何將他貶去邊疆,連福佑也不清楚。他替他惋惜,而面上說不得什么。
到了榮灝住處,福佑深行一禮,輕聲道:“陛下就在里頭,潘將軍請進。”
潘逸道了聲謝,不假思索推門而入,然而越往里走,他步子越慢,最后停在簾后許久不入。潘逸透過簾縫往里看去,榮灝正伏首案邊,一襲明黃的袍亮晃得很。以前他不是歪著就是躺著,如今坐如銅鐘,少了曾經的風流不羈。
十年了,他們分開已有十年。他早已不是他所熟知的榮灝,也不可能像少年時毫無猜忌。事到如今,只能如此。潘逸坦然,撩起紗簾款步而入。聽到鐵甲鏗鏘,榮灝抬起頭,一雙鳳眸銳利無比,有意無意地斂了其中鋒芒,然而看清潘逸狼狽模樣,他又有些愣神,似乎一時間未能認出他。
“微臣參見陛下。”
潘逸跪地,伏首行大禮。榮灝緩過神,不緊不慢擱下手中筆墨,起身上前。
“起來吧。”
他伸手虛扶,聲音綿柔,聽來像是舊友重逢很是高興。
潘逸叩首謝恩,他起身站直,這英挺的身軀如銅澆鐵鑄,自是一番威武之氣。四目交錯,潘逸并未回避,他也在打量著眼前人,似乎在想他與十年前有何不同。
榮灝養尊處優,光陰未在他臉上留下太多痕跡,□在外的膚更不會像他那樣,被平洲的風沙磨得粗糙。
榮灝彎起眉眼,手搭上他的肩頭,隨后重拍了兩下。
“養得不錯。”
潘逸沒明白他的意思,干脆沉默不語。
榮灝轉身走到案邊,打開六角食盒,接著招手喚他過來。
“我特意帶來你最喜歡吃的桂花糕,快來嘗嘗。”
榮灝說得隨意,還像十年之前待他親昵。往事歷歷在目,潘逸不經意地想起都城的春,三月的榮宮,滿目翠綠,他被父親帶到洗心池邊,見到了陛下,還有歪坐在柳樹下的他。
郎艷獨絕,世無其二,那般風流灑脫的性子別人學不來。年幼的他羨慕不已,忠心隨其左右。他人不壞,待他也不薄,潘逸只覺得是多了個哥哥,而不是主子。
流逝的光景慢慢凝結,潘逸拿起面前桂花糕嘗了口,細嚼慢咽可品不出從前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