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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說我也會帶你去。”
興許眾人都沒料到,走了大半月的和帝此時正在周國舊宮,歪在周王的王座上。頂上明珠高懸,嵌在圓拱頂中的北斗比天上還亮,他抬頭望著,嘴里喃喃數(shù)數(shù),一遍數(shù)不清,又數(shù)了第二遍。約莫十幾遍過后,他想見的人終于來了,裹著黑袍,面容肅清。
“呵呵。”
兩聲嘲諷的笑回蕩于此,眾人知趣退下,留他與阿嫵獨處。
阿嫵直勾勾地看向他,眼神陌生得很,就像從來沒見過此人,戒備地打量一下。
榮灝理整襟口,正身坐直,隨后朝她招手。阿嫵款慢慢地走上前,離他五步之遙處停步,隨后鞠身施一大禮,道:“參見陛下。”
彬彬有禮卻是拒人千里,她在他面前都懶得裝,抬了頭依舊漠然。
“你怎么回來了?”榮灝一手托額,笑著問道。
阿嫵回得隨意,說:“無意路過此處罷了。”
話落,她又是一頓,換了副妖嬈眉眼,莞爾道:“想來見你。”
榮灝聽后微瞇起鳳眸,恍然大悟般點點頭。之后,阿嫵又道:“不過中間似乎有了些誤會,只是與人說了幾句話,卻是什么通敵判國,陛下,您是賢君,這罪可不能隨便給人扣。”
話音剛落,榮灝失聲輕笑,好似聽了個極好笑的笑話,一下收不住。
“我說,你真當(dāng)我蠢如豬狗?”
他邊笑邊問。阿嫵垂下眸,心中已明了,這最后一層紗揭開,便是千瘡百孔的丑陋。她干脆不語,等他接下去的話,沒料榮灝并未震怒,只是極平常地緩緩而道:
“你和他之間的丑事,我早就知道了,之所以不說,是因為天下未穩(wěn),少不了這一員大將。我還知道你早晚會回來,會來求我放過他。”
話到此處,他故意停頓,冷眼瞥視阿嫵神色。
阿嫵緘默不語,當(dāng)初就該想到,他不是一杯酒就能抿恩仇的君子,這招欲擒故縱不是他使得漂亮,而是她太急太笨,才落到他掌心里。
阿嫵哼笑,眉微挑,媚態(tài)橫生。
“陛下誤會了。當(dāng)初我隨陛下可是無二心,這之后的事也是因陛下掃我出門,不得已才找個人依靠。妾本絲蘿,無喬木又怎能活?只要能撐得了我,我又會管他是誰?這天底下有無數(shù)喬木,死了一個還有一片,我怎么會為木求您呢?”
真是一雙玉臂千人枕,一點朱唇萬人嘗,她這話說得比青樓女子還下、賤無情,一下子令榮灝語塞無話,細想倒是潘逸可憐,被人用完又扔,死到臨頭都沒人愿意承認對他有情。
靜默半刻,榮灝冷笑:“好一句‘妾本絲蘿’,既然如此,你就把這番話說給他聽,也讓他死了這條心。”
“陛下,這與他人有何干系?我已不是宮中人,為何要與他人有瓜葛?再者說給他聽,對誰也沒好處。”
“誰說沒好處?”
話落,榮灝抬手做一手勢,不一會兒宮門敞開,潘逸被人押至榮灝腳下,他墨發(fā)半散,衣衫浸血,右手腕處更是血肉模糊,像是被劍絞斷了手筋。
阿嫵匆匆一瞥,已將這慘狀盡收眼底,她心痛如刀割,臉色卻如往常一般。
榮灝睥睨伏在他腳下的人,咂著嘴搖了搖頭。
“當(dāng)初朕視他為手足,可是他卻三番四次冒犯,還包藏禍心,險些害我命喪平洲。嫵妃,若是你,你會如何處置?”
阿嫵媚眼一瞥,不留情面冷聲道:“理應(yīng)處斬。”
話落,潘逸顯然抖擻了下,之后又如死人,緊低著頭。
阿嫵心一揪痛,差點落出淚來,她咽口口水,又義正言辭道:“不過陛下可有想過,他畢竟是立下汗馬功勞的大將,如今周王余孽還在,天下依然動蕩,這個節(jié)骨眼上奪人性命,不是給敵手可乘之機嗎?”
榮灝聽后頷首淺笑,拍掌叫好,直道:“佩服、佩服。”
掌聲剛落,又有人進來,抬來一張幾案,擺至潘逸身邊,之后福佑顫著手在案中置上一杯酒,酒香濃郁,酒色晶瑩,難得的好酒。
榮灝甩上一個眼色,兩護衛(wèi)提來兩圓凳,分別放在潘逸與阿嫵身側(cè),接著潘逸被人拎起按坐凳上,阿嫵被另兩人強行按了下去。
他們面面相覷,潘逸似乎不愿讓她見到這番慘狀,微微側(cè)過頭去。小魚眼波微動,她知道榮灝盯著,故意無視之。
榮灝坐得久了,似乎有些累,軟身歪倚在龍椅上,手肘下還舒舒服服地墊了團云錦墊。他微瞇起眼,猶如看戲般,盯著底下那兩個人,一臉的痞氣。
“既然你們都這么熟了,也別裝作生疏。朕記得有人曾說一杯酒抿恩仇,朕喝過那酒,苦得很,不過下腹之后倒也舒坦。如今這案上之物,是朕特意賞你們二位的,朕賜名為‘去’。千年美酒,可惜只有這么一杯,喝下之后抿去恩仇,只是你們誰來喝?”
話落,又是一陣死寂。阿嫵盯著案上美酒,散了神思。不想也知,這定是毒酒,他想看他們廝殺決裂,故意為之。
阿嫵猶豫不決,她曾死過一次,知道魂滅燈枯之時,萬物蒼涼,她不想再死,她想好好地活,只是……
阿嫵看向潘逸,可自始至終,他都沒抬眸看她。他在恨嗎?恨她剛才所言,可他知不知道,那番沒臉沒皮的話只為救他性命,想著,阿嫵不自覺地抿起嘴,盯著案中美酒,顫微微地伸了手。
終于,潘逸有了些反應(yīng),他轉(zhuǎn)過頭,蠕了下慘白的唇,一雙眸子就隨著案上杯盞緩緩而動。他神智虛糊,像似認不出眼前人兒,兩眼只盯著酒,如饑似渴的模樣。
小魚遲疑,杯盞到了唇邊微頓,她最后看了潘逸一眼,閉上眸張開口,正當(dāng)灌下,突然一只鐵手牢牢地抓住她的腕。
“口渴,這酒賞我喝吧。”
沙啞的聲音低沉不已,就像巨石壓在心頭,小魚還未回神,他就奪去酒盞,毫不猶豫仰頭灌下。
他仍是要當(dāng)小魚的英雄,至死護她周全,只可惜這成了最后一次,之后再也護不了她了。
心有不甘,卻無能為力。
毒藥下腹,潘逸意猶未盡地舔了下唇,起身向榮灝鞠禮,隨后轉(zhuǎn)身朝門處走去。一步、兩步、三步……他下腳開始不穩(wěn),停息片刻,他又繼續(xù)往前挪步,走過之處,留了血滴。
他走得極為艱難,兩步一頓、三步一停,然而他的背影依舊挺立,堅定不屈,可就在出宮門的那剎那,他就像坍塌的石碑轟然倒地,倒在離小魚很遠的地方,他像是不愿讓她看見自己死狀,就算死也要在離她很遠的地方倒下,不愿讓她傷心難過。
小魚眼睜睜地看著,未落一滴淚,待看不見潘逸身影,她才僵硬地轉(zhuǎn)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