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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淵的臉微微泛紅,她狠狠錘了他兩記,眼波卻流轉。
月影就愈發繚亂起來。
※
“吃來吃去還是蝦子魚配粥最好。”易淵笑瞇瞇地道,“辟谷啊,以天地精氣為食啊什么的還是不適合我。”
孟弗生聞言無奈地睨了她一眼。
易淵再一轉頭的時候,孟弗生已然消失不見。她以為對方又是惡作劇,便揚聲道:“弗生?快出來!不然我生氣了!”
卻久久沒有回音。
易淵的手開始發抖,她擱下碗筷,低低地重復:“弗生?”
這一問,就顯出了庭院的寂靜除了她,好像再無一個人。仆役也好,易湛也罷,都不知去向……易湛,易湛?易湛!易淵猛然驚覺,自己的妹妹竟然許久未現身,而她竟然絲毫沒有覺得奇怪。
那些仆從,仔細回想起來,易淵也從來沒有與之謀面所有的飯菜都是孟弗生端來的,起居瑣事亦是一醒來就已經打理完畢
易淵覺得自己似乎正在逐漸接近什么可怕的事實,不由發起抖來,卻咬唇忍住。以前的自己,明明以前的易淵不是那么容易害怕的人啊……她盯著方才孟弗生還存在的虛空,緩緩皺眉,臉上浮現出熟悉又陌生的冷厲意味。
隨后她猛然聽見孟弗生那婉轉動人的嘆息。
舉目四顧,仍然只有易淵一人。孟弗生的聲音就是從易淵身邊傳來,仿佛他只是施了隱身術法:“也該醒了,這夢。”
“夢?”易淵呆滯地重復。
“原本以為還能再撐一段時間,不過……看來我已經不成了。”無身形的孟弗生低低地道,尾音帶喘。
“熊西嵐已死,出了這夢境,也請你好好活下去。”
熊西嵐三個字宛如點燃引線的星火,炸出一整段故事的始末。
易淵一瞬間將一切盡皆記起。她神情復雜地看著孟弗生的方向,似乎想說什么,最后只是微微一笑:“我知道了。”
隨著這句話落地,幽美的庭院里一陣疾風刮過,吹滅了什么原本就隱匿于死角的燭火。
易淵唇角含笑,低下頭:“弗生,快出來。”
然后便真的有一個面容平凡的男子從廊下的陰影里走出來,眉眼溫和,唇角的美人痣隨笑意微微上揚:“啊呀,還是被你發現了呢。”
易淵定定看著對方,眸中萬千思緒紛繁而過,最后只是盈盈一笑。
自幼家道中落,她就不曾嘗過被愛護的滋味。才懂事便要拉扯著妹妹為了幾塊靈石而奔波的辛酸,半夜流下眼淚卻不敢哭出聲的憋悶,妹妹被欺凌她卻只能眼睜睜看著的不甘,發覺花重金贖出的易湛只是一個空殼時的絕望,孟弗生失敗后的心死,在熊西嵐掌中自以為是地折騰的可笑……
這些都過去了。那些與她有瓜葛的人也已成過去。
易湛在一年前就已經死了,熊西嵐死了,現在孟弗生也死了。而她,在剛才選擇了留在這永恒持續、沒有死亡的夢境里。
即便面前這個人只是夢境無限延續的產物,易淵也不在意。只要他會寵她愛她,又與之前有什么分別呢?不如說,這個全心全意為了滿足她被愛的欲念誕生的幻影,會比真正的孟弗生更盡職盡責地愛她。
等待他們的,是真正的天長地久、白首不離。
※
而后,謝猗蘇看到了初入冥府的孟弗生。
那熏香球模樣的法寶本名帳中香。每每吞噬了魂魄便會在層層疊疊的鏤花香球的中心多一分光亮。孟弗生站在奈何橋頭,看向掌中的帳中香,發覺里頭的亮光多得異常新吞噬的魂魄不止熊西嵐一人。
他將神識探入球內,看到了易淵的笑臉。
帳中香落地。
生平第一次,孟弗生感覺到了空落落的、仿佛要將心胸啃噬殆盡的痛楚。
可他竟然說不出自己為何會這樣悲慟。
他是愛上了易淵?孟弗生只覺得荒謬又慌張。愛上一個永遠消失在自己法器中的人,愛上一個沉淪在虛幻中的人,實在不像是孟弗生會干的事。
百思不得其解,孟弗生調轉了腳步,便往忘川中而去。
這個問題得到解答前,便是成為惡鬼又何妨?
轉眼白駒過隙,孟弗生都快記不清自己已然滯留忘川多久。他有時甚至產生強烈的沖動,想要自己進入帳中香中,再見易淵一面,確信自己的情緒的確是情愛。他卻從沒有勇敢到將沖動化作行動:他很清楚,那將會是一個有去無回的夢。可他素來的冷漠和傲慢,又讓他一直以為只要想通,他就能毫無負擔地轉生。
他想通的那一天卻始終沒有到來。
終于有一日,冥君和一個姑娘到訪。第一眼,孟弗生就覺得這姑娘和易淵有點像,外表驕傲,長著一雙顯得太冷的眼睛,卻有剛烈果決的內心和令人難以理解的堅持。也許她能帶給他答案,那個他已經渴求太久的答案。
從夢中醒來,這位姓謝的姑娘顯然明白了什么,看向他的目光澄澈卻也帶著超出感同身受的悲哀。她說:“在我看來,在那時候,并沒有。但也許現在,閣下已經愛上心中的那個易淵了。至于那個易淵,和真正的易淵是否真的是同一個人,我卻不好說……”
孟弗生就隱隱約約地明白了。斟酌片刻,他說:“謝姑娘的意思是,我這么多年始終因為她而難解心結,最終已經愛上這個令我進退兩難的人了?”
謝猗蘇點點頭,又輕聲補充:“可這個人,和過去的易淵,已經沒有關系了。她永遠都只會是閣下記得的模樣,不會因為時間有改變。從這點上而言,這個易淵……和易淵選擇的孟弗生,是一樣的。”
“我選擇易淵,也只因……我需要一個來愛的人?”孟弗生喃喃。
猗蘇似乎想點頭,最后卻只是勉強地彎彎唇角。她沒有居高臨下地評判孟弗生的資格,因為她始終試圖讓自己堅信愛著的白無常,不也是這樣一個只活在回憶里、不會因為現實演進而有任何改變的幻影嗎?
她從來沒有那么清楚地感覺到,即便是在冥府,生與死的隔閡是這樣廣袤。
那道界線一旦劃下,那一頭的人便陷入了永遠的凝滯。她此前愛上的,就是這樣一個值得懷念的倒影,和這樣投入地愛著白無常的自己。
而伏晏,不過是她這自憐自哀的演出中被無辜扯進的偶然。<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