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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繼續語調冰冷地問:“你要我何時走?”
這次,伏晏沒有立即接口,沉默了片刻才答:“今日入夜前。”
時已近日出,他只留了到傍晚短短一日的時間。
猗蘇失語半晌,猛地從伏晏的懷抱里掙脫。她目光灼灼,其中的冷意像要燒起來。那一瞬間,她看上去會依舊狠狠拒絕他。
可她只是袖風一掃,帶下了多寶閣上的琳瑯擺件,一陣玉碎金敲的脆響,她紅著眼眶立在當地,不甘與酸楚擺在臉上,顯然根本無法以砸了幾件東西驅散。
他便知道她終究是答應了。
心下微微一松,伏晏就沒提防謝猗蘇的動作。
猗蘇氣勢洶洶地踩著遍地碎玉走到他面前,近乎兇橫地一推,將他推到臥榻上,撩了袍子就將他壓住了。
她分明全身都在發顫,下手卻毫不客氣。
伏晏便沒動彈,任由她發泄怒火,但眉頭卻不免因為有些動作挑了挑,復又壓了壓。他的眼神包容而溫和,澄澈的琥珀色最底下卻也含了最深的悲哀。
兩個人都沒有看向、甚至刻意回避了對方的雙眼。只因他們都清楚,彼此的眼里應當只有旗鼓相當的哀慟。
猗蘇這時猛然停住,長睫低垂,緩緩地將額頭抵在他胸口。
伏晏感覺到襟口微微濡濕,她顯然是哭了。
他長長呼了口氣,扶住她的腰際,翻了個身交換了位置。
猗蘇微微抬了眼看向他。因為未盡的淚意,她的眼睛愈發顯得黑,好像絕望會隨時化作淚滴從眼尾滾下來。
伏晏不由湊上去親吻她的眼角。他想讓她不要哭,卻也清楚罪魁禍首分明就是自己。這份混雜了愧疚、痛意、不舍的濃情化作了笨拙,當兩人雙唇相接時,竟都有些微的不知所措。
而后,他們猶如末日到來才初次相親的戀人,癡纏著卻也絕望。
※
醒來時正是日頭將落未落的光景。
猗蘇懵懵地抱著被子坐起來,看著伏晏整理衣袍。她無言地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忽地湊上去,不輕不重地靠在他肩頭,蹭了片刻又默然地退開,到另一邊整理自己的儀容。她沒有披大氅,只將它搭在了矮屏風上。
兩人并肩走出上里,沉默著沿忘川溯流而上。
猗蘇剎那有些恍惚。這樣子,倒好像他們不過是同路的陌生人,沒有言語交談,沒有眼神相觸,只是安靜地向著目的地前行,終將陌路。
走過無人的休橋,經過拜訪魂牌的洞穴,寬廣的江面早已改作淺得看得見水底砂礫的清流。
忘川源頭迷霧重重,走快一步便會害怕失去對方的蹤跡。
混沌中兩人駐足,猗蘇回頭看了伏晏一眼,輕輕地道:“那……我就走了。”
伏晏眼神深索,卻只是一頷首:“嗯。”
猗蘇不確定地邁出一步,又往前邁了一步,第三步還沒跨出去,肩上一沉,眼前景物倏然繚亂,卻是伏晏追上來將她拉到了懷里。
他抱得很緊,甚至到了硌人的地步。
方才刻意壓抑住的萬千心緒,都寫在這個緊密得近乎窒息的擁抱里。
這懷抱多少給了猗蘇慰藉,令她有勇氣綻開微笑:“我會在九魘等你。”
☆、安得抱柱信
作者有話要說:
配合bgm食用風味更佳,信我
真想這么完結……
九魘沒有絲毫的改變。
迎接猗蘇的仍然是黏膩冰冷的黑暗,和那不男不女的靡啞聲音:“還以為是誰呢。又有什么事?”
猗蘇揮袖將纏上來的戾氣拍開,平淡地道:“避難。”
九魘便哧哧笑了,顯然再次偷看了她的記憶:“原來如此。”頓了頓,好死不死地逗猗蘇:“呵,看樣子外頭情況不妙呀。”
猗蘇皺皺眉,轉開話題:“你們可還記得一個叫許尋真的人?”
九魘沉默了,許久都沒再開口。
“九魘?”心知其中有異,猗蘇再次追問。
“記得。”九魘不耐煩地嘖了一聲,陰陽怪氣地出聲,“是個和你半斤八兩的怪胎。”
“他亦是化戾氣再生才離開這里?”
“呵,”九魘嘲弄又漫不經心地回答,“他和你不一樣。他只是強行將我們的一部分吞了下去,破門而出,所以想來每時每刻都要受戾氣反噬。”似乎對此感到快意,九魘陰測測地笑起來:“唔,倒是沒想到他是這么個轟轟烈烈的死法。又是個為情沖動的蠢貨。”
猗蘇一偏頭:“我還從未問過,除了自愿入內的,其他人都是如何來到此處?許尋真是怎么會落入這里?我……又是為何會被卷進來?”
“都是惡根深種,卻沒惡到家的可憐蟲。”九魘說完幽幽地嘆了口氣,四周暗影拂動,隱隱約約全是模糊的人影。
“善根未斷,惡念橫生,才會有所感應,也會為我們所接納。”即便是九魘這樣古怪的性子,說到自己的本源,也不由有些飄渺的悵然。
猗蘇攤開手掌,看著上頭的紋路,笑得有些凄楚。她默然片刻,才輕輕道:“忘川封印住的‘世間所有的惡’,又是什么?”<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