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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從二品參知,抱著外衣一聲不吭低頭杵在那兒,琢磨著等會兒怎么在李大人手底下說話。他認慫,該罰的罰,該打的打,這國喪期間宴樂被人檢舉,一旦罪名坐實,就是抄家的大罪,他只盼著老天爺大發(fā)慈悲,罷官都成,千萬讓他活著。
馮玄暢打眼瞧瞧覃時,夸他,“干的不錯,待會兒綁我的時候,輕點兒,這一路上趕的急沒歇好,渾身都疼。”
覃時哪里敢綁他呀,鞠鞠身子,恭道:“主子,屬下不敢綁您,不然您還是同大人共乘一轎回吧。”
說罷他偷偷看一眼允淑,退到一邊去了。
馮玄暢抬眼,疲憊不堪的拉允淑的手,“真的累,可累了。”他指指脖子,肩膀子,腰,“這,這兒,還有這兒都疼,要散架了似的。”
她氣不過,拂開他,“覃時,帶傅參知回提刑司,這個姑娘,”她指指方才解馮玄暢衣裳的女子,“一塊兒帶回去。”吩咐完了,一扭頭,踏步流星的出了門。
他死皮賴臉狗皮膏藥一般粘著她,硬是跟著她一起回了提刑司,跟著她在堂上審問,她坐官椅里,他就做偏椅上,她問傅參知話兒,他就著小酥餅喝茶水。
她審問雖然審的十分嚴格,卻是高高舉起輕輕落下,最后只罰了傅參知一年俸祿,十石稻米,在提刑司的牢里蹲十五日。
覃時把人押下去后,她把幕僚記下來的文書看一遍,認真的刻上官印。
馮玄暢過來拉她手,“你怎么不理我的?國喪期間宴樂,是大不敬,按律當斬,你只罰他蹲十五日牢,可是有什么別的考量?”
她不理他,坐回椅子里繼續(xù)看公文。
他試探道:“小娘子悶悶不樂,咱家猜猜這是為的什么?”他湊過來趴桌子上與她四目相對,“是今兒扮男裝了,裝不認得我,怕被人知道你是個女兒家?”
見她仍然沒理自己,他嘖嘖,“莫不是因方才傅參知孝敬我的女子?”
她抬頭瞪他,“你從錢塘回來怎么不快快去宮里給官家復命?賴在我這里做甚么?不是說累了么?既不復命卻也不回掌印府,原是因我把那姑娘抓了來,是想等著把人一并帶走的?”
他捏拇指上套著的扳指,笑得打顫,“果然是因為她?”
她給他一記白眼,“大監(jiān)大人您等在這里也是無用的,今兒想帶人走是不能夠,換了旁人想巴結您,做個順水人情便相送了,我又不需巴結您,做不來這樣媚寵的事兒。”
他心里高興,姑娘長大了,知道吃味了,為了不相干的女人擱這兒給他發(fā)脾氣,這樣多好,他十分喜歡。
“用她媚寵不頂事兒,要同我媚寵,也該是你親來不是?你還未回府,我自然在這里等著你一起。”他勾她手指頭,“月余未見,就真不想我?”
公堂威嚴,便是這會子僉事和三班衙役都退了,身后的海水朝日圖仍是透著肅穆。
她渾身打個激靈,壓聲道:“這里是公堂,大監(jiān)大人還能不能有個正形?佐朝剛,鎮(zhèn)山河的地兒,您心里也不覺得愧的慌么?”
瞧她態(tài)度軟和了,他便繞過去在她旁邊坐下,把她摟在懷里,“咱家在宮里也是伺候過上殿的,什么威嚴肅穆的地兒沒待過?咱家就想偎著你,偎著你心里就踏實。”
他一口一個咱家,垂下來的頭發(fā)絲兒搭在允淑頰邊,蹭的她癢癢。
她把那縷頭發(fā)捏手里打圈,纏了又纏,“官家只是要敲打敲打他們罷了,又不是真想抄家滅族定誰的罪,我瞧了,從一品到七品,參差不齊的都或多或少在國喪期間犯過大小不一的事兒,事有輕重,官家說,朝廷以后還是要指靠這些人的。”
他漫不經心的哦一聲,下巴抵在她肩頭,昏昏欲睡,“你這樣處置很好,官家那頭兒也有交待,底下犯事兒的朝臣也不得罪,兩全其美。”
她說是,“傅參知今兒和你一起在醉花樓吃酒,是想求你去跟官家說話兒的?”
他閉著眼睛扯個笑,“這都被你看出來了?真聰明。不過你都看出來了,還生氣吃味,是不是說我現在已經在你心里占了很大的地方了?可以去求官家賜婚了罷?”
她松開他的頭發(fā),斷然拒道:“那不成。頭些日子,沈大人來府上了,同二姐姐起了爭執(zhí),我正為這事兒頭疼哩,不然過兩日你去同他說道說道?你們是摯交,你說的話兒他定然是信的。”
他在她后頸拱拱,尋個舒坦的姿勢,慵慵懶懶答應著,“嗯,過兩日就去說,你且先容我睡會子,別亂動。”
她僵直著,也不敢再動了,由他半挨著,這姿勢他倒是不累得慌,就是苦了她了,微弓著身子看文書,個把時辰下來,肩頭麻了一片。
當中覃時進來給她添過兩次茶水,稟過一次公務,瞧她這樣不太得勁,問她是不是請掌印大人到廡房躺下歇息。
她側頭看看耷拉在自己肩頭,眉頭微蹙的馮玄暢,說,“這人睡得太沉了,不好叫醒他,你還是去找個衣裳來給他蓋蓋,別回頭受了風寒才是正經。”
覃時道好,出去找了一圈,也不知從哪淘了個薄毯子來。
等馮玄暢睡醒,已經申時,見他醒了,允淑合上書冊子,揉揉發(fā)酸的肩膀,怕他前頭睡意深了些,把她說的話就著夢一起忘了,便又細語重申一次,“你明兒若是得閑,就去找沈大人他說一說罷?”
他愣了愣,笑得宛若驕陽,捏她肉乎乎的小臉兒,“是沈家老太太那茬兒?”
她點點頭,苦笑道:“我不太知道沈府是個什么情形,但上次去接二姐姐時便看得出,沈府里頭,是沈老太太當家做主的。只是說到底,這日子是他們自己過,也礙不著沈老太太什么事兒,二姐姐如今確然身份不成,按禮是進不得沈家那樣人家的大門,沈大人不讓她進府一直做個外室,就罷了,我也沒得為這個去找他麻煩,沈老太太既然相不中二姐姐,把她從府上打發(fā)出來也就是了,又何必使那樣上不得臺面的手段呢?凡事搬到面上來說開了不是更好?”
他卻搖搖頭,“你自幼便沒了雙親,沒經過后宅子里頭的事兒,想的就是太簡單。那沈家從祖上就在太醫(yī)署當差,幾輩子都是戰(zhàn)戰(zhàn)兢兢提著腦袋給貴人們看診治病的,家里頭的爺們過得那是朝不保夕的日子,早晨進了宮夜里還能不能回來全兩說,所以沈家家宅的后院除了大娘子,妾室歷來很多,子嗣也眾多。沈老太太嫁給常思祖父的時候,歷盡了后宅里頭那些事兒,這人經歷的多了,看慣了那些妾室們爭寵的把戲,對外室和侍妾們那些做派打心眼里怕是就厭惡的不行。”
她默一陣,怪不得了,這是覺得除了自己,旁的女人都是狐媚子,但凡不是個正室,就得想法子捏死了,可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這樣的把戲,也不是個正室大娘子該用的手段不是? 何況這手段,還是用來對付自己的孫兒的,哪有做祖母做成這樣的。
第83章
過來,外頭冷……
她站起來, 收拾幾案,心里頭豁然敞亮了。
“你說罷,這外室其實也用不著走什么規(guī)矩, 沈家這一大家子的糟心事兒,二姐姐渾犯不上去摻和,即這樣,不若兩廂清算了,你也莫同沈大人說了,明兒我親去知會沈大人一聲,就說沈李兩家清算了,往后二姐姐再婚嫁同他也沒什么干系。只要這事兒二姐姐看的開,我養(yǎng)她和蘭姐兒一輩子就是。”
他只覺得她傻,往后他們兩個人是要一起過日子的,若是謀算順暢, 也會有自己的孩子, 這平添府上養(yǎng)著個大姨姐算怎么回事?再說,這大姨姐還是個和他有過一紙婚約的。
他寧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知道李允善若沒個安穩(wěn)日子, 她心里指定放不下,心里盤算一圈,起身道:“也不是無解,非要兩清不行。咱回府吧。”
她干笑兩聲, 搓搓手, “那什么……也不曉得廷牧同你說了沒,我頭前已經搬到承恩園了。”
他愣一愣,心道廷牧辦事兒不牢靠,這樣重要的事兒都沒告訴他。
廷牧實在是冤枉, 山水迢迢的,他遞出去的書信少說在路上也得走幾日,一去一回,再一去,這月余就下去了,只怕掌印大人已經回了長安來,第二封信還在路上,沒到錢塘呢。
橫豎她是已經搬了,自己立了府,哪里還管他是如何戀戀不舍?這女人,說起來倒都是沒心沒肺的,瞧他這沒出息的模樣,生怕她不在跟前,就被人搶走似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