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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旁杵著的小鐘立刻推推昌哥的手臂,以極低的音量說:「你講這么多干嘛?人家會起疑心的!」
他趕緊接話道:「各位小姐別緊張,我不是來工作的,今天就是來開心開心。我們家的記者常來這里,star可是這一行里最熱門的俱樂部。」
小鐘搭腔說:「就是、就是,好酒好人,今天不醉不歸!」說完沿著桌邊一一舉杯乾盡。
見勢頭正盛,他迅速盤算了下場面,說:「我看這樣吧,今晚是我第一次來star,也當作是為陳總接風。店里最貴的酒是什么?我代表祕傳媒,請在場一人一杯。」
「哇啊——謝謝尹少爺!」小姐們樂得眉開眼笑,趕緊往下吩咐備酒。
一旁神色已醉的黃經理開口說:「尹少爺,第一次來就這么會做人啊?話說??你們祕傳媒最近不是爆了個大新聞嗎?星旺食品工廠的事件,是剛才那個林記者寫的吧。不只打垮民眾最愛的在地公司,還挖出它背后是陸資來著,林記者可真是祕傳媒的王牌了。」
他微笑回應:「沒那回事,靖穎他只是——」
話聲未落,陳總猛地接道:「林記者,我最喜歡他了!怎么才來一下就走了呢?真可惜啊。他手上一定有很多業(yè)界的把柄吧。尹少爺,你叫他給我們留點面子,別下手太重啊。」說完舉起酒杯,向他一乾而盡。
「陳總,您說這什么話?我們跟宏富集團合作這么多年,哪有您的把柄。」他故意說道。
因為實情是,今晚他臨時被父親叫去,要他代父來star見陳總一面,正是想打探陳總宏富集團底下的牌。
陳總像是忽然酒醒一般,說:「尹少爺,你跟我客套什么呢?做新聞的都是這樣啊。看看你,外表斯斯文文的,私底下??」接著放低了聲音,「不都睡到自己同事的床上了嘛。」
他不禁睨起眼,流露出一股防衛(wèi)的銳利。
陳總張揚著愉悅的賊笑,「哎呀,這沒什么嘛,尹少爺一表人才,大家都追捧著呢。不過……人啊,親疏遠近,還是有點距離比較好。」
看來宏富集團背后,果然有著什么不可告人的祕密吧,他邊想邊回應道:「陳總,您知道記者這一行只是臺面上朋友多,私底下的交友圈都是很貧乏的。還是說??我也有榮幸見見那位vvip?」
他當然是在開玩笑,但陳總卻露出了不解的臉色問:「你何必找我?vvip就是你父親介紹給我的啊。」
「您別說笑——」
正說到一半,服務生就推著數瓶名酒出來,一眼數不盡的細腳玻璃杯在凈白的桌布上層層疊起,十足歡慶的陣仗。
「尹少爺,快來倒酒啊!」小姐們欣喜地喚他,連star的老闆娘黛姐也來了。
一身亮片毛皮,黛姐搖曳著身姿向他走來,遞出一杯沒兌冰塊的威士忌說:「尹伊晟,久仰大名啊。」
他起身接過酒,行禮如儀地說:「黛姐好。我今天第一次來,不懂規(guī)矩,沒去和您打招呼,真是抱歉。」
黛姐是年過四十的老練闆娘,一抹艷紅的唇笑得嫵媚,「沒事,我跟尹老闆熟得很,就也等于是跟你熟了。只是不知道原來你這么年輕。尹老闆很少提起家里的事。」她拍拍他肩膀說:「年輕人不急著定下來吧?star歡迎你,以后常來啊。」
他一口乾盡威士忌,應道:「那當然,謝謝黛姐。您不用招呼,今晚陳總是我們祕傳媒的客人。」他拿起推車上一瓶酒,招手喚陳總起身:「陳總,這酒算我的,但場面可是您的,一定要由您來倒酒才行了。」
陳總一雙小眼笑瞇成線,肥胖的身軀在黑絨沙發(fā)上如地牛挪移,一隻手指著他,緩緩起身嚷著:「尹少爺,厲害了,厲害了??我來!我來!」
他讓出位置,將酒遞給陳總后便退到一旁,拍手鼓掌,順勢將小姐推上前,低聲說:「還不快去幫幫陳總。」
店里眾聲喧嘩,氣氛熱烈,昌哥默默從后頭靠近他說:「李董有事找你,外面談。」
記者生活向來如此,這條線還沒斷,另一椿故事已然展開,后面拖著更多剪不斷理還亂的殘絲。他暗自評估場面,覺得責任暫時已了,便跟著昌哥輕聲出門去了。不過一會兒的歡場,竟也過了凌晨兩點半,他解鎖手機,映入眼簾的是半夜最常見的畫面,赤裸裸一整排呼天搶地的記者同事訊息,最新一則是署名「穎」的來訊:
「媽的,看來是誤報。你還在那里嗎?結束去找你。」
他瞬間緩下了心情,輕笑起來。雙子座的林靖穎,心情轉變比翻書還快。
「star三點半關門,陳總五點有約。我們約哪里?」
「就那家便利商店吧。你記得位置吧?」
「好,等等見。」
外頭的世界已然轉變,夜更深了,夜游的人們大多覓得了短暫的居所,從街上消失,行入夢中,徒留撕了封包的保險套包裝、翻倒的杯裝飲食,與更多菸頭及無人欣賞的俗氣傳單。燈紅酒綠的世界即將宣告熄燈,四下恢復清幽,一點耳語都能被風帶遠。
李董身穿灰色西裝,杵在俱樂部外頭紅磚道轉角處。他遞出一根菸,上前為李董點火,昌哥在門口候著。李董與陳總是生意上的合伙人,李董年紀更大,與陳總兩種風貌:沉穩(wěn)干練,瘦削的臉上戴著虎斑塑質眼鏡,頗有文人風采,但經營的可是少說七位數起跳的進口醫(yī)療器材。
他與李董有些私交,他們要談的不是工作。
「靖穎說今天是你爸要你來的,你跟你爸??和好了?」李董呼一圈煙,嗆鼻的味道襲來。
「怎么可能。我今年被調到人物組,公司里有些宏富集團的消息。」他說。
李董看他一眼,「你爸跟陳總這么熟,他安排你去查,擺明是故意的。」
「沒關係,他肯讓我調組已經超出我的預期。」他呸呸呸地開關打火機。藍火殘燒,里頭的可燃液體看似就要燒盡。
「你爸其實對你有很深的期待,只是不知道該怎么跟你相處,畢竟你們是那樣的關係……」李董頓了頓,又說:「如果你媽沒有告訴他,他大概永遠都不會知道真相吧。」
「所以他就成立祕傳媒,想把天底下的私事全挖出來。」他有些賭氣地說。
李董語氣平和,看著他說:「不要說得這么絕,祕傳媒在做的就是揭發(fā)真相。不評論是非,而是找出事情的真相,讓民眾有自己評斷的機會,這不也是你的理想嗎?」
「……是這樣沒錯。」他不情愿地承認,吁一口氣說:「人都有祕密,但不是每個祕密都必須被攤開來給世人審判。」
李董掐著菸,跟著嘆了口氣,「你們家不是被社會輿論擊垮的,是你母親一開始就不該做錯誤的事。」
他沒有回話,雙手窩進口袋。越接近天亮時分,氣溫越降,像是在等待太陽的熱度一般,無風也寒。
李董接著說:「祕傳媒這幾年越做越大,你爸身邊的人也越來越復雜。你有空的話,多關心他。像陳總那樣的人,你爸也幫他牽線,這不像他過去會做的事。」
「……我盡量。」他淡然回應。
父親、母親、祕傳媒、林靖穎,一個個名字掠過他腦海,每個都傷人,卻每個都重要。他覺得生命里每道光都刺得眼盲。
片刻沉默,李董將菸踩熄,拍拍他肩膀說:「至于那件事??大佬們似乎真的在祕密進行什么交易,如果不危險的話,你就放手去查吧。」
暗夜中,他被陰影壟罩的臉這才露出了笑,他提醒自己不能過分張揚。
事發(fā)突然,父親要他今晚來見陳總一面,但就是如此恰巧,順道得到了與李董見面的機會。他真正在等的正是李董這句話。
他們揣著祕密,等待揭發(fā)真相,讓世人審判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