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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盡頭烏斯懷亞,傳說能收容所有人的眼淚,帶走難過的記憶,但我收到的卻是一封告白信。他在最后寫著:既然都到了世界盡頭,那么我也可以,住進你心里的盡頭嗎?」他笑嘆口氣,繼續說:「其實那時我一直走不出上一段失敗的感情,也不知道為什么,可能是沒有去成燈塔的遺憾吧,我就讓他住進了心里。」
粉色染發的店員笑了,卻不是愉悅的眼神。他感到一股不可能的輕蔑。
店員說:「你是可憐他才讓他住進你心里,還是你只是不愿當壞人,不想拒絕他?」
他倏地愣住。
耳邊響起父親告訴過他追新聞最重要的關鍵:永遠質疑祕密的真實性。是的,他跟林靖穎一起去了烏斯懷亞,他沒有搭上前往燈塔的船就轉往紐約,放林靖穎一個人從烏斯懷亞回國,然后——
桌上他的手機螢幕嘩地亮起,署名「穎」的人傳來訊息:「我快到了。」
他沒有點開訊息,而是怔怔看著眼前那雙美麗的眼睛。片刻無聲,亮起的螢幕又回復深黑。
店員像是意識到了什么,忽地轉換語氣說:「抱歉,我多管間事了。」轉身匆匆要走。
他來不及釐清思緒,卻一個念頭涌上:「既然一期一會,你可以回答我一個問題嗎?」
店員帶著疑惑看向他,「什么問題?」
「你叫什么名字?」
美麗的眼底泛起粼粼漣漪,店員沉默半晌才說:「下次見面,我就告訴你。」
他身后起霧的玻璃窗外,一道亮黃色車燈駛近,朦朧白霧中,一枚可愛的角落生物圖樣浮現──想念著媽媽而偽裝成蜥蜴的水藍色恐龍。
粉色染發的店員望向窗外,低聲說:「你男朋友來了。」
他再度愣住的同時,感應門「叮咚——」一聲打開,林靖穎快步走了進來,語氣急促地說:
「抱歉,你等很久了吧。」
店員已經回到柜臺,彷彿什么事情都沒發生,他們沒有對話過、沒有相遇過,只有他手上捧著的麵碗仍留著最后一絲馀溫,暗示剛才那段時間真實存在。
他長吁一口氣,掛上微笑,對林靖穎搖搖頭說:「沒有等,我剛好吃完東西。」
林靖穎即刻緩下神情,「那走吧,去你那兒還是我那兒?」
他拿起麵碗放回柜臺,和林靖穎一起走了出去才說:「去我家吧。」
二十一歲那年,他談了一場戀愛。只維持短短幾個月,卻至今無法忘懷。他愛上了一個男人。那時他才發現,原來自己不是不愛,而是一直愛錯。
兩年后,父親成立祕傳媒,他成為第一批記者,被分配進旅游線。雖然從沒問過,但他知道,父親選擇了用距離來逃避他們之間緊張的關係,他像是被最后一根救命的繩索甩開,甩到歐洲、南美、非洲,甚至走過北極圈,最后發現,距離改變不了關係。
不過,他與父親的關係確實改變了——因為時間。這些年來他深刻感受到,只要把情感放進時間的洪流,無論愛或恨或其他更深的缺憾,最后都會在心里慢慢平靜下來,就像一張急奏的心電圖,不去注意,便會漸漸地沒了生息。
漸漸沒了生息的,還有他對同樣拋棄了他的前任的愛。分手兩年,他知道自己早已不愛了,努力遺忘前任的模樣、前任的聲音、前任的撫摸,然而他就是忘不了,那樣深愛著一個人的心情。因為分手突然,無法即刻斷續的愛無處安放,伴隨著日夜增生的恨,那種既愛又恨、既苦又無法忘懷的感受,喚醒了他每一寸肌膚、每一絲感官,他第一次感受到心臟送出血液,支撐了他活下來。
這個時候,林靖穎出現了。
旅游線記者必須兩兩為伴,每一趟旅程、每一晚夜宿、每一條新聞都必須共同承擔。他和林靖穎開始于這樣的關係,自然地出雙入對。之后,在一次前往阿根廷的旅途中,他們發生了關係。他既不愛林靖穎,也對林靖穎沒有渴望,但林靖穎知道他著迷于深愛著另一個人的自己。
「你那么想找一個人愛的話,就愛我吧。」阿根廷那晚,廉價賓館小得可憐的單人床上,林靖穎如此對他說。
林靖穎是一顆迸發的火種,對于熱愛的事物,可以不問結果地兀自燒個不熄;相反的,沒興趣的東西就一點也入不了眼。只做自己熱愛的事,只跟自己熱愛的人來往,只聽、只看、只關心自己熱愛的一切。看著這樣的林靖穎,他覺得幸福至極,可笑于自己仍被一段早已過去的關係束縛。但「關係」終究只是個開關,背后的情感卻不是,他沒辦法說愛就愛。他利用了林靖穎,把林靖穎當成床伴,當成他心里那個必須存在的影子般的愛的對象,如角色扮演那樣一邊偽裝愛,一邊享受真實的歡愉──直到他們去了烏斯懷亞。
他不想去烏斯懷亞。
前往有著世界盡頭美譽的烏斯懷亞,彷彿是為他精心訂製的一趟遠行,傳言只要到了那里,就能忘記所有苦痛,一切重新來過。然而,他真正拒絕接受的不是忘記過去,而是重新來過,他還沒準備好跟林靖穎正式開始。他在偽裝的游戲里無法分辨自己是否真的愛上了林靖穎,又或者只是害怕,哪天這顆火種不愛他了,他便是連被拋棄都沒了地方。
于是,就在抵達烏斯懷亞,前往燈塔的前一天,天寒地凍的夜晚,他們大吵了一架。大意大概是,他與林靖穎都沒有想過,自己竟是如此差勁的一個人。差勁到,隔天他放林靖穎一個人前往燈塔,自己則踏上了離開世界盡頭的路。他以為離開就不必重新開始,卻忘了代價:所有身上的苦痛,一個也沒被帶走。
一個半月后,輾轉了數個城市回到臺北,大雨傾盆的夜里,他在公寓一樓的信箱里,發現那張印著烏斯懷亞郵戳的明信片。明信片很小,寫不上幾句話,林靖穎就這么寥寥地寫了一句:
去他的烏斯懷亞,去他的世界盡頭,去他的我這么愛你。
他木然看著,然后滑開手機,傳了訊息給林靖穎:
「我們在一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