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宇希揚起一雙迷濛大眼,臉頰依然紅潤可人,噘著嘴說:「一見鐘情就一見鐘情,說這么多。」
「不只是一見鐘情吧?!刮逸p撫著他的栗色短發說。
「那是什么?」宇希問。
「小時候我很喜歡彈珠,一顆一顆,指甲大小般的透明彈珠。我收集了非常多,全部裝在一個喜餅鐵盒里,一拿起來就匡噹匡噹地響,打開來就能看到彈珠互相折射出的五彩光芒。很刺眼,但我并不討厭那股刺眼,明明是透明的珠子,為什么能如此閃耀?我對那股刺眼入迷到著魔的地步,每天都攥著盒子。」我看向宇希,他栗色的眼散著澄澈的光芒,我說:「第一次見到你的時候,我就覺得你好透明,就像那些彈珠一樣。雖然后來知道,你是因為想從痛苦里解脫才清空了自己,但我還是覺得,你是我遇過最純凈的人了。」
宇希輕揚的嘴角流瀉出一絲苦,說:「我怎么可能是最純凈的人……」
我將他抱得更緊,說:「寫小說是非常傷神的,為了體會每個角色的心情,必須不斷去反芻那些虛構的經歷到像是親身體驗過一般,才寫得出足夠真實的文字,所以我心里累積了比一般人更龐大,也更復雜的情緒體驗。這很傷神,讓我變得混沌,唯有跟你在一起的時候,才感覺心像是被洗凈了,從沒這么自在?!?
宇希輕笑起來,「我的確是想忘了痛苦,但不是清空了自己,而是放下了自我?!顾聪蛭艺f:「我就是一塊海綿啊,別人給什么我就吸收什么,無論好壞,全都接受。特別是你?!?
我愣住看著宇希,忽然覺得痛苦起來。宇希微微皺眉,露出心疼的神情說:「沒關係,可以接收你的一切,我覺得很幸福?!?
疼痛也是一種幸福嗎?我垂眼撫向宇希的手,白皙的手腕上浮著淺淺刀痕,「還痛嗎?」我問。
「我不怕痛?!顾坏卣f。
「那你怕什么?」我忽地問。
「怕離開你?!顾а劭次遥肝蚁氪谀闵磉?,離你最近最近的位置?!?
此刻的我們靠得太近,慾望、愛、以及其他一切我對宇希的情感都高漲到巨形,「最近就夠了嗎?」我說,「那樣的話,我一點距離都不想要。」
我再清楚不過,我和宇希之間只剩下最后那一點距離,如果他是那塊吸收了我一切黑暗的海綿,那么現在,為了跨越這最后一點距離,我就必須讓他在我身上也劃下致命的一痕。
宇希怔怔看著我,像是看出了我的心思,眼神蒙上些許遲疑說:「你確定?」
我點了點頭。
宇希垂下眼,沉默片刻,翻身仰躺望向死白的天花板,開口說:「以前很痛苦,沒有生活,工作的時候躺在床上不知道心里能想些什么,幻想的夢不敢作,真實的夢又作不了,好像包著張皮肉,底下就什么也沒有了。我不想回家,又沒朋友,離開一個住處就再也回不去,整個人生都是空的。」
我輕握他的手,側躺著支起上身,看著窗外漸亮的日光褪去宇希臉上的陰影。我一直幻想能跟宇希一起去一個地方,一個永遠白日的所在,在那里我們不會再被這個世界傷害──然而,可能有那樣一個地方嗎?
宇希繼續說:「這一行里,大部分的客人都很沉默,不會說自己的事,我們像是連聆聽的資格都沒有、比玩具還不如的一次性商品。我不想當一次性商品,便開始在第一次交易時就坦白身世,從育幼院時說起,只是如實地說。但幾乎沒有例外,所有人聽完后,馬上就會對我侃侃而談,然后就會想要下一次、下一次、再下一次?!顾nD片刻,看向我說:「只有一個人不一樣。那人從不回應我的過去,也不提及自己的事。直到有一天,我在讀你當時剛出版的新書,《狐貍公寓》那本繪本。那人看到了,一副嗤之以鼻的模樣,卻主動開口說,那本書的作者是他兒子。我以為他在開玩笑,回家一查,竟然是真的?!褂钕C蛎蜃?,咬起嘴唇,「后來我就沒再看過《狐貍公寓》了。我感覺自己背叛了你。我一直自認是你的忠實讀者,至少我們還有這一層若有似無的關係,但是從那之后,就連這樣單向的距離,也拉開了一萬光年那么遠。」
《狐貍公寓》是我跟插畫家好友pinky合作的繪本,故事的主角小狐貍molly,一開場就離開了公寓──牠的家在公寓三樓──出門旅行。后來猴子小偷來了,molly家的門便再也沒有關上,接著松鼠哥哥來了、羊奶奶來了、兔小姐來了、貓大爺來了……故事的最后,molly旅行歸來,回到公寓門口時,壁虎先生剛巧離開molly位于三樓的家,一陣風吹過,房門就此關上。
關于父親與宇希之間這個最禁忌的話題,即使多么想要逃避,我都知道是逃不了的。雖然宇希說得淡然,連一個會刺痛我的字都沒有提及,但我還是想起了那些被壓抑在腦海、從未回到潛意識里的記憶。從我心臟流出的血液變得更加洶涌,不只流向血管,而是被一刀剖開般的狂涌而出。因為,重點從來都不在父親與宇希之間……重點從頭到尾都是,我就是那個傷害了宇希的人的兒子。
「對不起……」我說,猛地抱住宇希,抱得非常緊,彷彿宇希真是一塊輕薄的海綿,可以治癒我、吸納我刀口涌出的所有血液;也像是我們真能一點距離也沒有,他的血液能流進我身體,促發我的心再度一蹦一蹦地活起來。宇希的手在我背后抓出紅痕,輕柔的發絲蹭著我的鎖骨猛搖頭,好似在訴說他無意傷害我。
「對不起,我沒能保護你……」我說,非常痛苦,卻也如預料中釋然。我們十指交扣,裸身相親,我覺得再也無所畏懼。我要跟他一起去尋找那個沒有傷痛的國度,我要為他解開所有枷鎖,和他一起見證每一次天亮。
我努力掛上撫慰的笑容,捧起他的臉龐說:「以后……以后我就是小狐貍molly,你就是我的家。你在哪里,我就去哪里。我會保護你,不會再讓那些人傷害你了?!?
天地沉靜,萬籟俱寂,宇希像是要安慰我似的,吻上我被淚水浸濕的唇。
我失溫的心臟再次感受到房里逐漸回暖的日光。
即使世界,仍未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