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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門的正是虞虹,父女倆出來開了門,就見一身小西裝的虞虹站在門邊,手里捧著文件夾,面色有些嚴肅。
迎進來上座,王曼笑著問道:“虞阿姨,喝熱水還是熱茶?”
“給我杯涼白開就行。”
王曼取一只干凈的杯子,自冰箱中取出冰塊,投入白開水中。然后想了想,她剝開一塊薄荷糖投進去。薄荷糖溶入水中,化成氣泡迅速分解。
虞虹接過來,酣暢喝了一大口才覺出其中奧妙。冰涼舒爽,一天的疲勞消除一半。
“曼曼在水里加了薄荷?”
王曼將薄荷糖攤在手心,是紙包的中空圓糖。小賣部里很常見,五分錢一顆,含在嘴里可以吹口哨。
“白水沒味道,化塊糖進去更好喝。”
“恩,還能防暑,你這還有么?借我點,省得我再去喝藿香正氣液,那味道真讓人受不了。”
自從那次晚回來,將高跟鞋橫七豎八的仍在門外后,虞虹在父女倆面前徹底放開。具體表現為:每天做飯她開始點單,比如她堅決要求不放蔥姜蒜;再比如今天想吃醬排骨,明天又想吃手撕菜。還有對王曼,她也再沒了鄰家阿姨那種客氣,支使起她來跟對虞楠一樣隨意。
在不拿自己當外人這點上,她倒是跟蘇明梅很像。唯一不同的是,她不是只進不出,而是有來有往。
平常她經常去市里工作,會順手帶些精致新奇的東西回來。能被她看上的東西,一般都不便宜,但她從來都是買兩份。王曼如今腳上這雙純白的回力帆布鞋就是她帶回來的,尺碼正好合腳,顯然她平常用了心。
她這般真誠,王曼也很容易能感受到,所以對虞阿姨她越發喜歡。如今她有要求,她立馬摸摸口袋,里面只剩半條。
“我這沒了,還不到九點,小賣部應該沒關門,我去給你買點。”
虞虹忙拒絕:“大熱天的外面蚊子那么多,你來回一趟又跑身汗。”
“沒事,我還沒洗澡,回來正好一起洗。”
換上背心王曼出去,溜達著一個來回,她直接買了六條,除去她之外院中三人均分,化水喝正好。
“虞阿姨,給。爸你也留著點,虞阿姨我不擔心,你我可得多嘮叨兩句,這東西是糖,你本來牙就不好,吃完了得再去刷牙才能睡。”
王繼周被閨女教訓的哭笑不得,虞虹也打趣:“曼曼不愧是你爸的貼心小棉襖。”
說完她又將視線放回文件上:“教師節實驗小學的募捐驚動了市里,領導看后很感動,說這是項很有意義的行動,所以我們要做專題采訪。”
“恩,其實都是隔壁孫主任在跑前跑后。她做了這么好的事,是該得到領導表揚。還有實驗小學那些孩子……”
王繼周把所有人夸一圈,唯獨漏了她自己。王曼坐在一邊看書,心下著急,虞虹阿姨特意找來,專門提采訪之事,意思不很明顯。
父親想低調做人,但有些時候不能低調。尤其現在還沒有進入信息大爆炸時代,電視、廣播和報紙在傳媒中處于絕對壟斷地位。要是一上報,對他們家好處簡直難以估量。
機會就在眼前,她必須要把握住。
“虞阿姨,其實我爸也做了不少。他包了村里地,然后還幫我們村建小學。”
“說這些干啥?”
虞虹卻來了興趣:“哦,原來是這樣?”
王繼周忙拒絕:“那算不得什么大事,我不弄辣椒醬,咱們本地辣椒不入味,我就想包村里那塊地自己種新品種。地是公家的,不好給錢也不好不給錢,只能折中下。銀貨兩訖的事,算不上誰幫誰。”
真是太實誠了,王曼搖頭。
不過她也明白一點,對虞虹阿姨沒必要隱瞞。既然兩家是朋友,該說得話也得說。
“事情的確是這樣,不過虞阿姨,那片地可是村里人都不想要的荒地,我爸最近一直在看書,查找著改善土壤和種辣椒的法子。所以總得說起來,他這也算做了件好事。”
虞虹喝一口薄荷水,舒爽的味道讓她改了主意:“其實我本來就想實地采訪下你,不過你們這事可以專門報道下。捐款的新聞被市里拿到,縣里這邊沒啥可報,得有點事填新聞。”
王繼周腦子也不迂,朋友間就該坦誠。啥都說明白了,往后有啥條件也好提。
“這事能上電視?”
“有電視的人家畢竟是少數,我想著給你們上個報紙。”
王繼周忐忑又興奮,登報可是無限光榮的事。可他一個農民,頂了天是個賣煎餅果子的農民,只不過包了幾百畝地翻修下小學就能上報?
搓搓手,他忐忑道:“這合適么?”
“有什么不合適,縣里領導不還是開個會就上電視。”
“對啊爸,你忘了小舅那天來,說他上班都干啥。”
自從那天清早游戲廳事件后,蘇明菊隔天就登門拜訪過一次,對姐姐的事表達深刻歉意。王繼周本就不是愛記仇的人,還有王曼從中調節氣氛,所以三人詳談甚歡。
言語間,剛剛踏出大學校門,還沒適應理想現實落差的蘇明菊說出了自己的苦悶:他每天就負責給領導寫發言稿,寫差了改了又改,寫好了也不能署他的名字。
當時收音機里正在放領導講話,蘇明菊眉毛蹙起來,特苦悶的說:“這篇就是我寫的,我來給你背一段。”
經此一事,領導又從王繼周心中的神壇上下滑一步。如今又聽虞虹這般輕描淡寫,王繼周心中緊張消去不少。領導又不是三頭六臂,人家能上電視,咱上下報紙又咋咧。
“咱們這么熟,你讓我上報,會不會有人背后說你什么?”
虞虹燦然一笑:“你想太多了,我不讓你上別人才會說,畢竟你干得事擺在那。只有一樣,等采訪那天你穿好點,曼曼給你買那一身就挺合適。”
王繼周忙不迭答應下來,拿起紙筆記在小本子上。經過這倆月的學習,他會寫的漢字又多了些。
王曼剛才也沒說謊,畢竟第一次種辣椒,本地人都沒經驗,他也不敢隨便亂來。為此他特意跑了趟新華書店,買了些種菜方面的書,還有一厚本商務印書館出版的《現代漢語詞典》。
上午賣完兩撥煎餅果子,下午那一整塊空閑時間,他就翻著字典自己一字一句讀書。昨個他剛要了個王曼用完的練習冊,正面寫滿了算式,他用干凈的反面記錄要點。
“我名字不是這倆字,是‘虞姬’的‘虞’,是‘彩虹’的‘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