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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慕安倒沒有架子,一臉和氣地跟他們一一打了招呼,又見其中有個小男孩兒只得十二三歲,正躲在他爹身后睜大了眼睛滿臉好奇地打量著自己,便向他招了招手道,“你過來,怎么這么小年紀就出來干活啦!來,陪我說會兒話?!?
那孩子從小在莊子上長大,不曾見過外人,對外頭的世界,尤其是大人們口中熱鬧無比的京城自然是羨慕得不得了的,一聽這位京城里來的貴人要同自己說話,便忙掙開他爹的手跑了過去,他爹是個三十來歲黑紅臉膛的高大漢子,許是擔心兒子不懂事說錯什么話得罪人,只好也跟著走了上來。
“這位大哥怎么稱呼?”
齊慕安見他上來,便笑嘻嘻地抵了一杯茶過去。
那人忙點頭哈腰地接了,“不敢當不敢當,小的叫李天福,這是我兒子二狗子?!?
齊慕安拍了拍自己身邊的另外半條長凳向二狗子道,“來,這兒坐。”
二狗子年紀小不懂事,什么貴人不貴人的對他來說反而不會讓他惶恐,只覺得這華服公子好生和氣,便樂呵呵地坐了過去,這里齊慕安有一句沒一句地跟他們父子兩個聊天,零散地問些莊子里的情況,也給二狗子說些京城里的趣事。
很快就跟這孩子打成了一片,倒是他爹李天福一直很拘謹。
齊慕安瞇著眼睛看了看幾乎看不到邊的麥田,忽然漫不經心道:“這幾年收成這么好,大家的辛苦總算有些回報,家里吃用可都還寬裕?”
二狗子哪里能聽得懂他這里頭的文字游戲,早氣哼哼地抹了把臉,“收成好是好,連著四五年大豐收了,可許三叔連著好幾年長咱們的租子,家里種出來的還不夠孝敬他呢!我爹一個人累死累活還不夠我們一家勉強吃飯,完了一點兒余錢也沒有,可不敢生病吃藥什么的!我娘今年又添了個弟弟,天天吃稀的哪里有奶,娃娃餓得天天哭,我只好不上學也來幫忙,只指望今年能多掙些錢出來好讓我娘和弟弟吃頓飽的?!?
哦?這么說還真給他蒙對了,這兩年并沒有天災人禍,不但沒有,還豐收了。
那豐收的錢去了哪兒?他那糊涂爹從自己庫房里撥出來賑災救命的錢又去了哪兒?
許老三說到底還是個奴才,他能有那么大的胃口?
齊慕安心里這是活動開了,但二狗子小孩家不懂事,李天福卻是知道輕重的,方才他兒子噼里啪啦一頓說的他沒能攔住,可想起許老三先前對每個人的囑咐,忙紅著臉拍了他兒子一把。
“胡說什么!去年可不就是鬧了大水災,要不然也不至于沒飯吃!你小孩子家家的不懂事可別胡說八道的!”
第63章
夜里的戲酒果然熱鬧非凡,而拿出來招待他們的美酒佳肴、各色點心也絕不是神馬鄉村地主家的水準,絕對跟京城名門有得一拼了。
小樣,怪時髦的嘛!
齊慕安湊到簡云琛耳邊很小聲地議論了兩句,簡云琛淡定地噙了一口茶,“這算什么?方才你沒留心許三郎身上那件衣裳?那料子我只年前在宮里見過一回,沒想到這里也有,可見這一家人的油水真是夠了?!?
這個齊慕安倒還真不曾留意,如此說來這許家要是當真富有如斯,那搞不好就連齊慕文也不過是做了個沖在前頭的冤大頭,被人蒙在鼓里了?
這些如今都還不好說,不過就像許三郎身上的衣服一樣,一切事情都有痕跡,只要發生過,就不怕找不出來。
比方說今年這個可疑的饑荒吧。
齊老爺曾經跟他提過,通州的莊子一向富裕,也就是說很多年來一直掙錢,不過如果仔細看帳的話也會發現在最近三四年里此間的收益是在逐年減少的。
只不過少雖然少了,但一來少得不多,二來還是有得掙,因此齊老爺也并未太過留心罷了。
而且齊慕安之前有一點沒有想到,不過這會兒忽然來了一點靈犀,那就是如果齊慕文要撈錢,這樣一點一點地小偷小摸確實是最安全最有效的,為什么忽然弄出個子虛烏有的饑荒來惹人懷疑?這可是一戳就能破的事??!
而且當時自己才剛穿來,對一切都是渾渾噩噩糊里糊涂的,他們母子兩個的地位穩得不能再穩,老爺子幾乎就要明確立他為繼承人了,他為什么要在這樣的時候扯自己的后腿?
安安穩穩等家產都到手了,再名正言順的揮霍豈不更好?
除非有什么不得了的需要花大錢的去處。
齊慕文天天在齊府里待著,他的財政狀況齊慕安是一直都留心的,就連替他娘補那幾千兩嫁妝的虧空他已經虧本賣掉一間鋪面了,要是這一大筆假饑荒帶來的財富在他手上,他還至于變賣恒產鬧出那么大動靜來?
不過要不是他吧,那有些人的膽子也實在是太肥了,難怪會在跟齊家人送完年禮、在眾人都以為他回了通州之后又悄悄去找齊慕文,想必就是為了給這事兒善后。
論理說許老三打理齊家在通州的產業也有二三十年了,怎么樣都比齊慕文要穩重、有心機,這件事做得這么不靠譜,他到底為了什么這么缺錢呢?
這會兒又是簡云琛一句話提醒了他。
“方才他們不是在說許家兩個兒子都是去年辦的喜事嗎?老大是六月里,老二是十月里,你不妨去打聽下這兩樁喜事的排場如何?!?
齊慕安聽了這話頓時茅塞頓開,果然趁著吃酒聽戲的功夫借著酒勁把話題扯到了兩位新婚不久的許公子身上,誰知這個話題不提起來也就罷了,他這里才一牽頭呢,在座的幾位本地鄉紳立刻便跟連珠炮似的搶著說個沒完。
果然這兩位的婚禮全都是轟動一時、豪奢至極的,以致于時隔一年半載大家一談論起來還是如此津津樂道唾沫橫飛。
這時候齊慕安心里已經有點思路了。
想想許大郎娶的只是普通人家的女孩兒,本來大可不必如此揮霍造勢,可與他同一年娶妻的二弟娶的卻是通州首富之女,對方的家底在那兒呢,老二的婚禮能???
既然老二不能省,那老大自然也不能省,而且更不能??!
這可是個兒女婚姻大事全由父母操辦的年代,不是說老子娘出錢給個首付,其他房貸、婚紗照、酒席都可以由年輕人自己辛苦點攢點來搞定的,而是一切都得家里來。
要不你以為你父母之命就這么輕松地讓你命了呢?
因此去年對許老三來說絕對是他這輩子最最花錢的一年,過去雖然也撈足了油水,可要按那么高的規格一下子搞兩場婚禮,他還是需要從天上掉下一筆橫財來才可以做到的。
許老三起初對眾人越說越神乎的吹捧還有些擔憂的神色,可這時候早已酒過三巡,一向不勝酒力的齊慕文已經醉得有些找不著北而被攙扶著回屋休息去了,留下個說話都大著舌頭的醉鬼齊大,也是滿臉通紅語無倫次,想想不由覺著自己有些謹慎得過了頭,便也摟著陪酒的粉頭跟著眾人行起酒令來。
最后散席的時候齊慕安整個人趴在酒桌上一動也不動,且鼾聲震天。
簡云琛冷著臉命人去把六福叫過來抬他,許老三忙阻止道:“夜深了,何必麻煩六福小哥,咱們這里有的是人手,這就送大爺和少君回屋歇著去。”
于是便派了兩名大漢過來一左一右將齊慕安架起,自己走在最前頭親手打著燈籠,簡云琛扶著腰慢悠悠地跟在最后。
忽然覺得有人跟了上來,不由扭頭一看,原來是剛才一直在替許老三招呼他們這一桌的許大郎。
“夜路不好走,少君仔細腳下才好?!?
許大郎嘴里殷勤地叮囑,并在有臺階處伸手扶了簡云琛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