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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離齊慕安離京也不過就個把月的功夫,老人家看上去就像一下子蒼老了十歲,頭發全白了,眼窩深陷,腰背也佝僂了起來。
幾位有軍銜的將領忙上前以軍禮相見,老人家面無表情地點了點頭,目光卻一直落在那口扎眼的大棺材上。
歸來的隊伍中有個有些眼熟的身影閃爍了一下,薛淮卻認出了他來,是齊慕安的心腹林霄。
不由心中疑惑:那小子并未隨軍去啊,這會子怎么混進去了?
“岳父大人!岳父大人啊——小婿無能,沒能保護好云琛吶!他為了保護三爺跟蠻子拼了,死得好慘吶!岳父大人啊,云琛就這么走了,咱們可怎么辦吶——嗚嗚嗚嗚嗚——”
那夸張的哭喪聲有點夸張,有點無賴,有點……熟悉?
看著一頭撲到簡老將軍腳邊哭得一把眼淚一把鼻涕的魏國公府小侯爺,人群中有人一臉同情,也有人暗暗嗤笑,心說這小侯爺也忒慫了,這大庭廣眾地就哭得跟個孩子似的,簡家的小將軍跟了他真是白瞎了。
簡老將軍垂著頭怔怔地看著眼前哀哀慟哭的兒婿,枯燈般的眼里閃過一抹與薛淮將軍一樣轉瞬即逝的華彩。
而薛淮更紅著眼眶把自家外甥用力一扶,“慕安啊,有話咱家去說吧,千里迢迢的,云琛也要回家啊。”
說完又抬起眼悲戚地看了一眼棺材,這話可又算捅了馬蜂窩了,才剛停止哭泣的小侯爺頓時又哇哇大哭了起來。
嘴里含含混混顛來倒去的不過是云琛走了我也不想活了云云。
一同等在此地的齊慕和本來身負齊老爺的交代,把他大哥接回國公府去,可齊慕安卻堅持要回他跟簡云琛的小家,齊慕和看他哭得傷心也不好再勸,心想父親若真父子情深,好歹體諒大哥喪偶凄涼也該親自來接他才是,派自己來算什么?
不過全是做給外人看看的虛情假意,這會兒他正帶著許三郎在外頭風流快活呢,都已經好幾天沒著家了。
可簡大哥的尸首都抬回來了,總得趕緊把喪事給辦了吧,老爺子竟也不管。
因此只好向薛淮抱拳道:“有勞薛將軍看顧我大哥,屬下先回去向郡主復命,再帶些人手過去幫忙。”
薛淮點點頭,心說好歹這齊家老三還算有點樣子,并沒有隨了他那個荒唐的老子。
一行人護送靈柩到了家,林霄便開始清場。
“主子需要靜一靜,大伙兒都下去吧,這里頭不用人伺候。”
眾人心領神會地一一退下,畢竟自家兩位主子平日里如何相敬如賓舉案齊眉,都是大伙兒看在眼里的,如今少君子說沒就沒了,大爺心里當然不好受。
可憐還留下個吃奶的娃娃呢,今后還不知怎么的呢。
于是方才還站了一屋子下人的房里很快便只剩下簡老將軍、薛淮、林霄和齊慕安。
齊慕安一見沒外人了,立時便收起了方才的一幅新喪臉,神神秘秘湊到簡老將軍面前,一臉的我有話要說的樣子。
“爹,我跟你說……”
而簡老將軍此時的臉上雖然依舊沒有什么笑容,可比方才站在城門口等靈車的時候明顯放松了。
而且老人家顯然沒打算給他這么一個發揮的機會,直接當沒他這人似的側過臉向薛淮道:“上回叫你拿來的老君眉還有沒有?這是什么茶,全是浮沫子,一點兒香氣也沒。”
薛淮一本正經地點點頭,似乎真全神貫注在研究手里那碗茶。
“林霄,快把你家主子那點兒私貨都起出來,看把你們小氣的,拿這玩意兒招待我們,自己也不嫌寒磣!”
“二舅,我跟你說……”
“老師,要不要我去把姐兒抱來?”
“甚好,你輕聲些,要是睡著就別鬧騰娃娃了。”
“誒,學生知道。”
師徒兩個有板有眼地討論著,把個齊慕安給急得呀,眼看薛淮邁開步子又要走了,這才無可奈何地大吼了一聲:“你們到底有沒有人性啊!人家都這樣了你們也不安慰安慰我!”
薛淮咧開唇角無聲地笑了,和簡老將軍交換過一個默契的眼神后方笑道:“我們沒有人性?那舅舅倒要問問你,你又把什么重要的好消息瞞在肚子里沒告訴咱們呢?就這一會兒工夫不理你你就受不了,你看看把你老丈人急的。”
這下一路上自以為聰明得快沒朋友的齊慕安徹底交了白旗,好吧,被看穿了。
“爹,二舅,棺材里那個確實不是云琛。我也并非有心瞞著,大約三天前才徹查出來的,你們怎么知道的啊?”
簡老將軍不樂意搭理他,還是薛淮偏著自己外甥,“我一在你隊伍里見著林霄就知道這里頭還有別的信兒,再看你一出場那出哭的戲,哎呀媽呀那浮夸的哭訴,虧得是老師繃得住,我可是差一點兒就笑出聲來了,一點兒也不像真的!”
齊慕安被損得臉都快綠了,這嘴毒的,舅舅,其實你才是穿來的吧?”
還好薛淮并沒有揪住他不放,而是很快又回到了剛才的那一個點上。
“你先說說,尸首你如何徹查?”
需知那尸首已經叫大火給燒成了焦炭啊,不說面目全非,是壓根連身形高矮都看不清了啊!
眼看簡老將軍一雙扶著拐杖的手激動得直打哆嗦,齊慕安忙扶他在一邊坐下。
“爹,您聽我慢慢說。云琛是生過孩子的,因此他的骨骼和沒有生養過孩子的男人有些許不同,這點您說是不是?”
簡老將軍若有所思地蹙起眉,男人產子比女人更難更兇險的地方就在于男人的盆骨過窄,因此生產過程中難免會有不同程度的傷害,嚴重的甚至會骨折或者錯位。
簡云琛早產,胎兒不大,他的身體也就沒有傷得那樣厲害,但骨頭上一些細微的裂痕一定會有,更何況也不過是小半年以內的新傷就算養也沒這么快養得好。
“你驗過尸?”
薛淮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
齊慕安點點頭,指了指林霄示意他說下去。
林霄忙上前一步道:“早先收到主子的信兒,讓在下悄悄尋一個最可靠最有能耐的仵作,在下便靜悄悄去尋了,跟著又帶去了軍中與主子會和,幸好不負所托,那尸首雖不可辨認,但從他的骨骼看來是絕對沒有生養過孩兒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