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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那些個人的死法, 趙勉還是有些慶幸的。明公本是派他去干這破事,好在他知道聞人湙是個瘋子, 便想盡渾身解數(shù)推脫,權當做不知道, 既不阻攔也不助紂為虐。
如今聞人湙反應過來是身邊人出了問題, 聽了明公的話故意將容鶯給留在了皇宮, 還將他的人都給截了下來,必然是要動怒了。也就張云禮蠢了些,真以為將容鶯逼死了再推給一個小卒當替死鬼就能了事,反而沒想到被蕭成器當面給撞上了不說,明公也根本沒有要保住他的意思。
明公這個稱呼籍籍無名,可他本名李皎卻也曾聞名天下,這棄卒保車的事可是干的得心應手。棄的是幾個無關緊要的手下,卻保住了聞人湙初心不改。
可到底改沒改, 還是他自己清楚。
趙勉和蕭成器簡單解釋了兩句,也不理會他的驚愕,自顧自聽著侍從通報容曦的狀況。在看到侍從面色為難的時候,他倒不意外,問道:“公主可是一直在罵我?”
“公主在看到駙馬送去的大禮后將屋子里的東西都砸了。”
趙勉滿不在乎地笑笑,“你讓她洗漱一番,我晚些再去看她,記得將她的指甲剪了。”
蕭成器偷瞄了眼他脖子上被撓出的血痕,紅著臉起身道別。
隨侍從一同走出院門后,忍不住好奇地壓低聲音,問道:“你們公子送了什么大禮,把公主氣成這樣?
以容曦的所作所為來看,趙勉留她到今日都算有情有義了。
侍從臉色復雜,別扭道:“公主月前去赴了場詩酒宴,宴會上都是貌美的男子,玩了整整兩日未歸,駙馬便將人都給了她……”
未等他說完,蕭成器就驚詫道:“這有何不好!她竟要打罵趙勉,實在是不知好歹!”
侍從無奈補充:“駙馬將人砍了,送了整整一箱子人頭,公主見了幾欲作嘔,險些昏過去……”
蕭成器于是便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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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西市,梁歇的姐姐梁月娘在經(jīng)營著一家不大的點心鋪子,店面雖小卻好在生意不錯,客人絡繹不絕。
她也是去年因梁歇參加春闈才來到這長安城,隨著梁歇及第,她們姐弟二人便在京城安了家。自從父母沖撞了鎮(zhèn)上惡霸被無端毆打致死后,梁月娘冤情無處可訴,只好將梁歇送去舅父家,自己則入了大戶人家當侍女,用微薄的月銀來補貼家用,供養(yǎng)弟弟讀書。
梁歇年紀尚幼,為了讓她安心一直忍著舅父舅母的虐待,沒了筆墨便拿柴禾燃盡后的木炭練字,替人代寫書信,才掙得幾文錢去借書看,這些事梁月娘也是后來才知道。去年春闈前的那個冬日,她們姐弟在京中相依為命,憑著微薄的錢糧在長安這等繁華地界熬著,不等春闈開始她便先病倒了,然而長安的藥鋪看出梁歇是進京趕考的窮苦學子,有心要宰他,故意抬高藥價。
梁月娘病懨懨地倚倒在藥鋪的門前,梁歇穿著一身洗到發(fā)白的藍袍,身上濕透了,還在往下滴著雨水,見賣藥的老板不肯通融,便撩了袍子想跪下去求。
梁歇讀了十幾年的書,雖家境貧寒,卻始終未曾折過一身傲骨做低微的姿態(tài)乞求什么。他堅信這世道也會善待他幾分,奈何久經(jīng)風霜坎坷不曾軟弱,卻仍是忍不住讓他在此處開始動搖。
就在他準備跪下的時候,有一只纖弱的手臂扶住了他,連帶著自己名貴的衣料也被他的衣裳打濕,暈開了一大團水漬。
他下意識去看,卻見那個嬌小的身影掠過他,嗓音有幾分嬌俏,如檐下清泠泠的雨水,朝著藥鋪老板說:“這一看便是入京趕考的學子,老板今日為難,日后他中了第入朝為官,你可是會倒霉的。”
老板將他上下掃了一眼,冷嘲熱諷道:“不過一個窮小子,哪兒來那通天的本事,真要能入三甲我這藥鋪送他都成。”
“這可是你說的。”女子面容嬌艷,一看便是富貴人家的大小姐,二話不說便替他出了藥錢,還讓老板包了三倍的藥贈予他。
臨了走的時候也沒有仔細打量過梁歇,只是忍不住小聲提醒:“你可要爭氣些,千萬要考中,日后出了這口惡氣。”
梁歇提著包好的藥草,微濕的額發(fā)貼著面頰,如一棵清瘦挺拔的蒼竹,自始至終都沉默寡言的微低著頭。只等她說完后,他才抬起微紅的眼,緩慢而鄭重地點了點頭,啞聲說了句好。
她只是無心之舉,早就將下山時的小插曲忘了個干凈。
只有梁歇總記得那日的雨其實并不冷。
——
梁月娘將包好的點心交給常來的大夫,面上言笑晏晏地寒暄了幾句,趁人不注意的時候,大夫壓低聲,十分為難地說:“這人我救不了,現(xiàn)在是拿藥吊著命呢,你們再另尋高人吧,最近這城中查得緊,若查到我這兒……”
月娘面上圍笑,又利落地包好一份塞給他。“大夫多擔待,那是我救命的恩人,盡管用好的藥材,多貴都成。”
大夫接過糕點,仍是沒好氣地瞪她一眼,嘆氣道:“小郎君呢,可回來了?”
“昨日剛回來,這也是不便親自來問。”她壓低了嗓門,說完后還看了眼四周,大夫心知也對,嘆著氣收了點心往外走。
梁月娘看著他走后還嘆息不止,給一旁打下手的交代了幾句,自己便凈手先走了。眼看梁歇為此事又是受審又是入獄的,如今大夫都這樣說了,她這個做姐姐的也要規(guī)勸兩句才好,若真的無力回天,他們也算盡力全力,只是這姑娘命數(shù)不好,還望他不要太過自責。
老大夫拎著兩包糕點回院,在院門口沒有聞見藥香,以為是學童貪玩忘了時辰,立刻擰著眉毛進去作勢要罵,等踏進后卻陡然噤了聲,要說的話就像一簇剛冒起來的火苗,還沒個影兒呢就叫狂風暴雨給打散了,硬生生將他卡蔫了氣,身子篩糠似地哆嗦。
院中站了十數(shù)人,皆是身穿輕甲刀劍在手,站在那處就如同幾座煞神像,他站在原地是大氣也不敢出,片刻后才見一人抱著女子從屋里走出來。
女子肩頸上纏著的白布微微滲出了血,正被他小心翼翼地抱著,生怕哪處不細心懷中人便會碎了一般。而她意識不清,口中不斷嗆出血沫子來,將他的霜白的衣襟弄得滿一團血漬,像是雪地里散落了一地紅梅般。
男子也不惱,反而是將她托了托,以防她被血嗆到。
老大夫心亂如麻,正猶豫要不要招出梁歇來,對方就瞥了他一眼,說道:“不會殺你,先跟來。”
梁歇的家宅不遠,也不算大,比起同僚來說甚至十分寒酸,除了他以外僅有梁月娘和月娘收養(yǎng)的小徒弟住在這兒。
藥童很快就找去了他的家宅,將變故說給了他聽,月娘驚駭,忍不住罵了幾句,他難得沒有出言勸阻什么。
對于容鶯被帶走這件事,于他而言并不算是很難接受。他所求只為讓她活下來,而這幾日受審多次,再如何也能看出,聞人湙應當不是非要殺她泄憤。這樣急切逼他,更像是不愿她死的。倘若傳聞屬實,按照血脈親緣來算,即便容鶯的父皇與他有血海深仇,容鶯也算是他的堂妹,興許也該因這層心軟幾分。
梁歇聽了姐姐傳來的話,心中便更清楚了,他有心無力,保她一時卻未必能救她性命,此時聞人湙將她帶走未必是壞事一樁。
以聞人湙的手段,找到她不過早晚的事,只是這一日來的確實太早,比預料的還要快。
擷芳齋中,老大夫坐在一旁隨問隨答,那名穿著道袍的女冠問他什么,他便如實回答什么,他嚇得一身冷汗,縱使屋中布置再雅致他也不敢眼神亂飄。
許久后女冠才讓他出去,出了門侍衛(wèi)遞來銀錢,吩咐他不可將此事外說,任誰人都見了也只管說未曾見過女子與聞人湙。
他將沉甸甸的銀錢揣入懷中,心卻始終不安定,走出去的腳步都在發(fā)虛,頭也不敢回地就離開了。
聞人湙站在白簡寧身側(cè),目光未曾離開過容鶯蒼白無血色的面頰。封善見人出了門,問道:“公子是否要我們除去他以防后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