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頤行覺得很不好意思，“我當(dāng)著這空頭的娘娘，心里頭也有些不安來著?！?

含珍笑了笑，“沒事兒，奴才也是十六歲上才長成的。這種事兒，有的人早些，有的人晚些，像家里頭議親，也不帶問您家閨女來信兒沒有的，難不成為這個，兩家子就不結(jié)親了？”

頤行聽她這么開解，心里頭也踏實下來，當(dāng)初一味地想往高處爬，實則沒想到她的位分升得這么快。不升位分，自然也沒人告訴她，得來了月事才好侍寢。當(dāng)時初封答應(yīng)，綠頭牌已經(jīng)上了銀盤，人也上西圍房里點了卯，再要撤也來不及了，所以這事兒就含糊著，一直沒提。

還好，昨兒夜里皇帝沒追究，可算糊弄過去了。像含珍說的，反正信兒早晚會來，總不見得她是個怪物，一輩子不來信期吧！

這么一想，老姑奶奶臉上重又有了笑容，昨兒那小小子兒翻了牌子，不管成沒成事兒，至少不會讓人笑話，說她跟善常在似的，只晉位分不侍寢了。從這點上想，皇上還是挺夠意思的，說往后翻她牌子和她玩兒雀牌，也著實讓她感動了一把。

打扮好啦，這就上太后宮里請安去，老姑奶奶穿上一件蜜蠟黃的折枝牡丹氅衣，梳著精巧的小兩把，把子頭上簪了珍珠流蘇，邁一步就是一派主位娘娘的沉穩(wěn)風(fēng)度。

笠意早就在滴水下等著了，見她來，喜興兒地向她福了福，“給小主兒道喜?！?

頤行抿出笑靨，羞怯地說：“接姑姑的福了?！?

到了今時的位分，還稱大宮女為姑姑的不多見，笠意也有些受寵若驚，上前接替了含珍把人攙進殿內(nèi)，一面向東次間回稟：“老佛爺，純嬪娘娘來給您請安了?！?

皇太后坐在南炕上，一手搭著引枕，含笑看人從門上進來。跟前早就預(yù)備好了跪墊，笠意攙扶她長跪下來，春辰便將茶盤送到了她面前。

頤行端起茶盞，向上敬獻，紅著臉說：“奴才來給太后老佛爺請安，請?zhí)箫嬃伺诺牟?。?

太后連連說好，端著茶盞抿了一口，笑道：“這在民間叫媳婦茶，咱們帝王家和民間不同，可我的心境是一樣的。如今你開了臉，是正經(jīng)的嬪妃了，愿你將來盡心伺候皇帝，早日抱上小阿哥。咱們家，三年沒有添人口了，我心里急得什么似的，只不好說出口。頭前懋嬪鬧的那出，叫我傷透了心，如今可就指著你了，皇帝看重你，你也要爭氣才好。”

太后簡直如同委以重任似的，頤行嘴上應(yīng)著，心里卻露怯。這要是叫太后知道她昨兒壓根兒沒有侍寢，那還不得炸了廟嗎。眼下她和皇帝這樣，可從哪兒弄出個孩子來，讓太后享兒孫繞膝的福呢。

恰在這時，檐下通傳說皇上來了，不多會兒就見皇帝穿著石青的袷紗袍，從門上邁了進來。

他今兒倒是一副意氣風(fēng)發(fā)的樣子，進門便摘了纓冠向太后見禮，嘴上噓寒問暖，說：“天兒熱得厲害，兒子唯恐額涅耐不住暑氣，又命內(nèi)務(wù)府添置了幾套風(fēng)扇，回頭就運進慈寧宮來。”邊說邊瞧了跪在地上的老姑奶奶一眼，“可巧純嬪也在，兒子聽說額涅這兩日身上不大好，就讓純嬪代兒子盡孝，在額涅跟前伺候吧?！?

太后見他說得煞有介事模樣，心里倒好笑，明明知道老姑奶奶今兒要上慈寧宮磕頭，才火急火燎地趕了來，說擔(dān)心母后身子是假，唯恐老姑奶奶因三妃的事兒受遷怒才是真吧！

唉，誰沒年輕過呢，這種事兒心里都有譜，皇太后笑道：“昨兒進東西老噯氣，今兒已經(jīng)好了，我跟前人手夠了，倒也不必她特特兒伺候。”說著沖老姑奶奶抬了抬手，“我知道你們的孝心，快起來吧?！闭f著向云嬤嬤使了個眼色。

云嬤嬤很快便捧了個象牙嵌紅木的盒子來，和聲道：“純嬪娘娘，這是太后賞您的。”邊說邊打開了蓋子讓她過目。

頤行一瞧，里頭有金項圈一圍、金鳳五只、東珠墜子一副，另有一對金鑲九龍戲珠手鐲，一時有些惶恐，呵腰道：“奴才何德何能，敢領(lǐng)太后老佛爺這樣貴重的賞賚。”

太后笑吟吟說收著吧，“皇帝昨兒翻了你的牌子，這是我的賀禮。該說的，我先頭都說過了，只盼你早早兒替宇文家開枝散葉，也不枉我疼你一場?！?

頤行是問心有愧的，口中稱是，悄悄瞥了皇帝一眼。他仍是那樣八風(fēng)不動的做派，臉上微微帶著一點笑意，溫煦地同皇太后回稟前朝那些無關(guān)痛癢的瑣事。

話說了一大圈，太后終是談及了她壽誕那天發(fā)生的事兒，言語里有些悵然，倚著引枕曼聲說：“她們仨，終究是跟了你多年的老人，尤其貴妃……哦，如今該叫裕妃才對，當(dāng)初她懷大阿哥，九死一生才保住了一條命，這幾年協(xié)理六宮事物，沒有功勞也有苦勞，就為那么點子事兒降了她的位分，我后來細想想，著實過了。”

好些事，終是當(dāng)時看著嚴重，事后再思量，就忽然變得淡了。

太后為顧及皇帝顏面，沒好明說，其實由頭全打他身上起。要不是他假扮太醫(yī)，那幾個糊涂蟲也不至于把事兒鬧大。如今站在皇帝立場，確實恨她們算計，讓他當(dāng)眾失了顏面，但站在裕妃她們的立場，后宮嬪御和太醫(yī)過從甚密，她們怎么能不想著拿個現(xiàn)形兒。女人嘛，嫉妒起來就沒了腦子，其實起根兒上說，無非兩頭傳話，把人湊到了一塊兒，倒也并不當(dāng)真有多惡劣。

太后是想著，宮里四妃六嬪都沒滿員，如今又裁撤下三個，人丁愈發(fā)單薄了，所以思量了許久，還是打算和皇帝好好詳談詳談。

“依著我，給她們一個教訓(xùn)就是了，冷落上十天半個月的，還是讓她們回到原位上吧！貴妃呢，你就瞧著大阿哥早殤，她心里那份痛到今兒也沒能填補，給她個起復(fù)的機會。恭妃家里頭阿瑪兄弟都是朝廷股肱，西北戰(zhàn)事頻發(fā)，還需鹿林效力平定。至于怡妃……你外祖母聽見消息唬得昏死過去，托人傳話進來，我也沒計奈何，她身子不好，總要顧念顧念她老人家?！?

頤行聽了半晌，發(fā)現(xiàn)皇帝確實也不好當(dāng)，這么些嬪妃，大抵背后都有根基，有功的，沾親帶故的，處置了哪個都難以交代。

皇帝自然也不稱意，冷笑道：“滿朝文武都是朕的大舅哥、丈人爹，朕連處置自己后宮事物，都得瞧著前朝臉色?；暑~涅，大英開國三百年，到如今社稷穩(wěn)定，朕是天下之主，廢黜幾個嬪妃，罷免幾名官員的權(quán)力還是有的?！?

太后見他決絕，也十分為難，自己兒子的脾氣自己知道，別瞧他平時一副溫和面貌，當(dāng)真處置起政務(wù)來，極有雷霆萬鈞的手段。

她只好將視線調(diào)轉(zhuǎn)到老姑奶奶身上，說到底解鈴還須系鈴人，皇帝如今癡迷她，太后也有心瞧瞧她的氣度，便道：“純嬪，這件事兒你怎么看？”

頤行被點了名，不得不仔細斟酌用詞，太后等著她的答復(fù)，這答復(fù)不光關(guān)系三妃的命運，也關(guān)乎自己的前程。

太后喜歡人丁興旺，如果妃位上空缺過多，未必不會動腦筋填充新人進來。自己做生不如做熟，幾番和恭妃怡妃較量后，摸清了她們的斤兩，就算她們復(fù)位，自己也并不畏懼。

于是轉(zhuǎn)頭瞧了瞧皇帝，他眼里分明帶著鼓勵的波光，她忽然明白了，他的有意作梗，說到根兒上是又一次的成全。

于是頤行向太后欠了欠身，“依奴才的淺見，太后老佛爺說得很是。三宮六院和前朝多有牽連，社稷穩(wěn)定，也須上下安危同力，盛衰一心。皇上雖統(tǒng)御四海，一人勵精圖治終有不足，這次處罰已然震懾了前朝，倘或能慈悲心寬宥獲罪嬪妃，也是建親的良機。”說著復(fù)又一笑，“奴才不懂政務(wù)，也不知馭人之道，只曉得枝葉扶疏，則根柢難拔，股肱既殞，則心腹無依?；噬鲜ッ?，必定比奴才更明白其中道理。”

太后這回算是徹底對她刮目相看了，她沒有恃寵而驕，一味地打壓其他嬪妃，就足以說明她的眼界超乎那三妃了。

皇帝也松了口氣，老姑奶奶能有這樣口才，不枉他剛才使了半天眼色。

畢竟嬪到妃雖一步之遙，這一步卻得積攢許多修為，若是貿(mào)貿(mào)然向太后提起封她為妃，太后是絕不會答應(yīng)的。但若是拿那三妃的前程來換她一人的前程，這事兒可就好辦多了。

做一件事前，先得弄清什么是手段，什么才是目的。有時候一個唱白臉，一個唱紅臉，是最有效的捷徑。

果然太后松了口，“難為純嬪曉大義，這些話說到我心坎兒上了。我想著，妃位上頭總?cè)币粏T也不好，若是恭妃和怡妃復(fù)了位分，把純嬪抬舉上去，四妃就滿員了，后宮人心也安定些，皇帝你瞧，這么安排可好不好？”

皇帝還有些猶豫，低頭道：“皇額涅，不是兒子拂您的意，純嬪才晉嬪位不多久，這就又抬舉上妃位，于禮不合?！?

太后卻說：“后宮女眷擢升不像前朝當(dāng)官兒，要會試殿試，要有政績，還不是瞧著哪個好，就升哪個的位分么。我瞧著純嬪是個好的，這事兒就這么定下了，回頭知會內(nèi)閣，把旨意頒布了就成了?！?

頤行一聽，覺得這又是天降的一個升位的機會，說實在的腦子里暈暈乎乎，覺得不大真實似的。

反正沒什么可說的了，跪下謝恩吧，便提袍在太后腳踏前俯首下去。

太后說起來吧，其實哪能不知道皇帝的算盤，不過借著恢復(fù)三妃的由頭再抬舉個老姑奶奶，也不顯得那么突兀罷了。

當(dāng)然，有些話還是得叮囑皇帝的，便微微抬了抬下巴，示意皇帝瞧頤行額頭的淤青。

“后宮那么多雙眼睛瞧著，往后晉了位分愈發(fā)要當(dāng)眾人的表率，再這么毛毛躁躁的，沒的叫人笑話?；实垡惨獪卮嫘┎藕?，弄得這么大的幌子掛在臉上，好看來著？”

皇帝噎住了，又無從辯解，只得站起身，別別扭扭道了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