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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陛下, 陛下, 你怎么了?”
宮懌睜開眼睛, 看見她在黑暗中顯得模糊不清的臉, 依舊有些回不過來神。過了幾息時間, 他才明白自己又做夢了, 還出了不少汗。
秦艽也感覺到他出汗了, 側身在床頭的幾上拿了一方帕子,給他擦了擦頭臉。
“是做噩夢了?你最近總是睡得不踏實,要不要找御醫來診診脈?”
“不用。”他扔了帕子, 攥著她的手,將她拉進懷里,緊緊地抱著。
秦艽有些好笑。哪怕他成了一國之君, 哪怕已經是好幾個孩子的父皇, 可有時候的言行舉止,還是有以前還是少年時的模樣。就好比他做了噩夢, 就喜歡把她摟得緊緊的, 緊得她有時候都喘不了氣。
“到底做了什么噩夢?要不給我說了聽聽。”
宮懌沒說話, 他雖然總是會夢魘, 但很多時候噩夢里都是一片光怪陸離, 或者是一些細碎的片段。唯獨這個夢,太真實了, 在夢里他似乎又活了一輩子,可那個夢里沒有她, 也沒有幾個孩子。
其實也不是沒有她, 只是她被自己放走了,后來他的病越來越嚴重,每天不分晝夜的夢魘,漸漸感覺身體里又多了個自己,記憶莫名其妙總會出現空白和混亂。這種感覺他并不陌生,他本來以為這個病好了,誰知再度復發,直到逐漸失去視覺、嗅覺、聽覺,再之后他就去了巴南。
在巴南治病一去就是幾年,曾經他以為這一切都是上官家安排的,后來漸漸才知道是其中也有父皇的作用。他出京的這幾年里,宮里竟然有一個他的替身,而她竟成了父皇安插在后宮里的一把刀。
等他回到長安,已經是最終時刻。就好像這輩子一樣,不能生養的蕭皇后耗盡了蕭家人的耐心,所以蕭家一次又一次往宮里送女人,這輩子是太子妃秦艽扶起了蕭才人和蕭皇后斗,夢里是秦尚宮扶起蕭才人。
寵冠一時的蕭才人有了身孕,終于有了打壓蕭皇后的本錢,這兩個女人在一起,雖是隔著輩,卻像蠱一樣,總有一個要弄死另一個人。可惜蕭皇后不能生養,就注定落了下風,又有劉貴妃落井下石,蕭皇后被逼到絕路,終于拿出了最后的保命符,并魚死網破拖劉貴妃下水。
立政殿大火的真相成了觸發一切的□□,蕭皇后背后是蕭家和寧王,劉貴妃背后是劉家和齊王,寧王和齊王不得不動,這兩人動了,其他人自然也坐不住。
不同于這輩子,他那時不是太子,便沒有人針對他,他只用等著所有人都入局后,帶著神策軍收尾即可。
只是他沒想到,老五在覺得事成之后,做的第一件事竟是殺了她。
他從巴南回到長安后,曾了解過京里的局勢,父皇曾與他提起過她,說她是個很有趣的人。
很讓人詫異,他竟然還記得她,記得那個曾經他以為是釘子的小宮女。也許是因為她看似聰明又不聰明,也可能是因為她有點傻,他對她的印象挺深刻,只是他沒想到在他不知道的地方,有個傻宮女一直惦記著他,替他不平不忿,替他做了不少事。
生長在宮里,看盡了人性的復雜,他從不認為有誰會毫無目的地對人好,甚至是元平帝,他表現出來的苦衷,甚至到最后把所有一切都留給他,在他來看不過是懺悔。
唯獨她,尤其之后在老五口中得知,她會死是因為她太傻,竟然不愿對是個瞎子的他下手,甚至不惜以身犯險想殺老五,老五才會刺了她一刀。
一切塵埃落定,她幾次瀕臨死境又被救了回來,后來人沒事了,身子卻大不如以前。他想,她應該是喜歡他的,才會替他做了這么多,既然如此,他就讓她得償所愿吧。
他給她封了妃,她卻不喜歡他了,看他的眼神就像看陌生人,淡漠中帶著一種自嘲的通透。
他的心竟然慌了。
既憤怒又莫名的慌張,憤怒他給了她恩寵,她竟然不感恩戴德,至于慌什么,連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覺得,既然替他做了這么多,這么這么喜歡他,為什么不一直喜歡下去呢?為什么不呢?
那時候他還不知道,錯過了就是一輩子,等他明白的時候,她已是彌留之際,看到她眼里的解脫,他的心破了一個洞。
……
“既然不記得了,那就再繼續睡吧。”
秦艽拍了拍他肩膀,他依舊抱著她不丟,將臉埋在她頸子里,也不說話。
兩人都沒有說話,濃墨似的夜,靜靜地流淌。
“小艽,你愛朕嗎?”
呃。
“怎么突然想起來問這個?”黑暗中,秦艽的臉色怪怪的。
“你快說,到底愛不愛?”
“你別晃我,愛,愛行了吧。”
“什么叫行了吧?”他皺著眉,很是不滿。
“你不是知道?還問什么。”秦艽聲音里有著窘意,明明已經是四個孩子的娘,也都是老夫老妻了,說起這個還是不好意思。
“但是我想聽你說。”
“不是要睡覺,怎么說起這個了。”
“你快說,說了才能睡。”
宮懌已經很久沒這么胡攪蠻纏過了,依稀記得上一次還是他少年時期,那時候的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纏著她要吃嘴,問她喜不喜歡她,非要把她惹得面紅耳赤快惱了才罷休。
想到這些回憶,秦艽眉眼軟下來,聲音也是軟軟的。
“愛的。”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秦艽只感覺到他深吸了一口氣,又長出了一口氣,然后黏她黏得更緊了。
“會是一直?”
“什么一直?你今天怎么了,到底做了什么夢,說這些奇奇怪怪的話。”
宮懌輕吁出一口氣來,反正這一輩子還很長,他很好,她也很好,他們會一直一直走下去的。
“沒什么,快睡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