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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歡猛地望向我,竟然已兩眼盈淚。他往常是最剛強不過,最冷硬不過的,除了怕死,旁的事從未叫他落淚過。“怎么了?”我心口一疼,忙湊過去,單膝跪在榻邊。
他拿起一只瓷枕,描摹上頭青花,只道:“娑婆寐道,‘你尋個凡人,愿意與你同床共枕的,讓他同你在這枕上睡一晚。他的壽數便可分你一半,往后同年同月同日死’。”
我細一回想,說道:“他確是如此說的,一字不差。”
他只將瓷枕放到頰邊,貼著臉道:“我怎能讓昊哥分我一半壽元?我怕極了死,又怎會讓他受這份苦?”說到此處,他眼簾垂下,流下一滴淚來。
我登時結舌,于是笨拙地回他一句:“那,那就不要昊飛的,你再另尋一個人——”
他卻一時難忍,高聲泣道:“除了昊哥的命,誰的命我也不要!”
我難道:“你、你這不是——”我想說“胡扯”,又怕激惹了他,只好連連嘆氣。不防他說一句:“再說了,相識這些年來,你有見我同第三個人再說過話么?除了昊哥,便只有你了。你愿意分一半壽元與我么?”
“這——”須知我只愿為連歡活受罪,但為他丟了性命,倒是從未想過。再者說了,如今我有妻有女,還有師父要養(yǎng)老送終,要顧慮的多,只怕是——
他怪笑道:“如何?你也不愿吧?!那又和我說些什么‘另尋一人’?”
我不忿道:“那你就知道賽昊飛愿意了?”
“他怎么想,我心里清楚得很!”他咬牙切齒,“又犯得著你來說三道四!”
我氣急了,真想破窗而出,再不與他說話了。可連歡氣急郁結,直欲作嘔,他捂著心口嘔了幾次,卻什么也沒吐出來。我深知他雖有人形,卻無人血,如換做是凡人,這幾下嘔吐,嘔出的應當全是鮮血。我真沒個辦法,又欺身過去抱住他,一手攬他,一手把枕頭擺好。彼時我把心一橫,不去想后果,只道今晚我便把壽元渡給他又如何?
連歡見我擺枕,又急又氣,在榻上撒起了潑。他身子不穩(wěn),倒了下去,幾腳踹在我身上。我倒不覺痛,只是忙拽住他的腳踝,又道:“你發(fā)什么瘋!”
只見他衣衫裹亂,一臉蒼白,毫無人色,鬢邊兩縷頭發(fā)被淚汗沾濕,貼在唇邊,好不狼狽。即便這般,他還要掙著去奪那瓷枕,抓到瓷枕又直往地上擲,嗚嗚直哭,口中罵道:“我不要你的,我不要你的!”
我流淚道:“好,好!不要我的便是!你莫再折磨自己了!”
聽了我這話,他終是停了下來,我將他放倒在榻上,解開衣襟,除去鞋襪,讓他躺得舒坦些。安頓好了他,我又收好盟枕,取了被子,這晚便伴在他的床邊。
第39章
第二十一回
一
這一晚風大浪急,我二人睡在船上,好不難受。加上連歡病急攻心,一晚又哭又嘔,沒個消停。好在快天明時,浪便小了,待得金烏初升,只見雨后初霽,令人稍松快了些。
連歡天明才睡下,終是消停了,我一身酸痛,想著去尋些熱湯來給他吃。于是出了廂房,沒走幾步,竟看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