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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主,奴婢也是被迫的啊……姨太太說了,若是我不從她,便要將奴婢的妹妹賣進花胡同里,奴婢只有一個妹妹,實在不能忍心棄她不顧啊小主!”靈書滿臉的淚水不住地磕頭,又道,“姨太太說了,那藥粉只會讓小主身子不適,她只想讓您吃些苦頭,奴婢從來沒想過要害您的性命啊!”
又是江氏和妍歌……平日里對她使些小絆子也便算了,如今竟還變本加厲要害她的性命!真是好狠毒的心腸,自己到底也是妍歌的親姐姐,那雙母女怎么能做出這樣的事情來呢!
玢兒恨聲道,“今早神武門前小主滑跤,也是你做的吧!”
靈書邊哭邊微微頷首。
陸妍笙深吸一口氣竭力壓下心頭狂涌的怒氣,微微合著眸子,緩緩說,“一次不忠,百次不用。無論如何,我這里是留不下你了?!彼纳袂闃O是悲酸,到底是相處了五年的人,若說半點感情也沒有是不可能的,嘆道,“罷了,待過幾日冊封位分的詔書下來了,你便去浣衣局當差吧?!?
靈書渾身是冷汗,長舒了一口氣,心道總算是保住了一條小命,連連磕頭言謝。
當你開始厭棄一個人,她就會變得面目可憎起來。此時的靈書于陸妍笙而言便是如此,她偏過頭望向別處,連看她一眼也屑于,只擺擺手道,“你退吧,今后不得再近我身來伺候?!?
靈書跪在地上應了個是,正要起身退出去,一道略帶幾絲嗟嘆的聲音卻從外頭傳了進來,那是屬于一個男人的聲音,清冷的,又是極好聽的。
“小主的精神頭可真不錯?!?
屋里的三個女人皆是一怔,抬眼看過去,卻見一個高個兒的男人步履從容不急不緩地從外間走了進來。一貫的玄底赤金蟒袍系鸞帶,披著流云繡月長披風,臉上仍舊是那副半含著笑的表情,神情卻是倨傲的,眼簾微微下垂。他
不著痕跡地掃一眼跪伏在地上的人,朝牙床上目瞪口呆的嬌嬌微微揖手,道,“臣方才還在憂心小主的身子,如今看來倒是放心不少。”
玢兒臉上也很是震驚,朝他恭恭敬敬地福身。
嚴燁側目看她一眼,她便明白過來,有些為難又不敢違抗,只得和靈書一道退出了寢殿。
“……”妍笙面上有些羞惱,略微思索又忽地反應過來。是了,嚴燁是司禮監的掌印,出入乾西五所這樣的地方是不消通傳的。她面上有些不悅,卻仍是微微頷首,客套道,“勞煩廠公掛心了?!闭f著又不著痕跡地扯過錦被將自己蓋得更嚴實。
嚴燁瞧見了她的舉動,忽而笑起來,很是自如地走到黑棋象牙雕芍藥屏風前站定,伸手撫過屏風上的紋案,眸子朝她看過去,格外專注的眼神,悠悠道,“這樣的心慈手軟,對小主而言可不是什么好事?!?
妍笙沒明白他的話,蹙眉,“廠公這是什么意思?”
嚴燁步子微動朝著她的牙床走近幾步,眸子不經意地掃見她擱在腳踏上的軟緞繡花鞋,精致而玲瓏,不禁挑起唇角笑笑,又看向她,說,“陸大人托臣好生照看小主,臣自當盡心竭力。小主身邊兒竟然出了那樣不中用又不忠心的奴才,若是姑息,只怕釀成大禍?!?
……合著這人方才偷偷摸摸地將她們談話的內容全都聽了去!
妍笙氣結,“廠公方才在外先偷聽?”
嚴燁臉上卻做出一副無辜的神態來,認真道,“小主這話可就錯了,臣是正大光明地聽。”
“……”還能更無恥一些么?陸妍笙霎時間失語,不知道該說什么好了,這人的臉皮厚得堪比城墻倒拐,簡直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她吸了一口氣,又開始在心頭掂量他的話,這廝雖一肚子壞水兒,這番話說的倒是不無道理,照理兒說靈書是留不得的,可是……
可是她似乎有些狠不下心。
仿佛是看出了她心中的糾結,嚴燁略微思忖,而后頗善解人意道,“小主是個聰明人,凡事不消臣說得太透,您今后一輩子都得在紫禁城里過活,留著那么一個知您根底的奴才在外頭,您不能安心?!彼诹搜来策厓荷希揲L白凈的右手微微一動,朝著她的胸前伸過去。
陸妍笙被他的這個舉動驚了驚,本能地朝后退。
然而那只手卻只是捻起了她錦被上落下的一根頭發絲兒,嚴燁的眸子定定地望著手中那根烏亮細膩的發絲,微合著眸子徐徐道,“小主不愿做不忍做的事,臣都可以為小主代勞。陸大人托付的事臣自會盡力去辦,只望小主今后飛上枝頭時,不要忘了臣的好兒?!?
呵……又是這番鬼話。
她心頭一聲冷笑,面上的神情卻仍舊若無其事,淡淡回他,“廠公的話我明白。認真說,昨日我能活過來也是仰仗著廠公,廠公于我便是有救命之恩,若真有廠公說的那么一日,我自然會時時刻刻記著廠公。怕只怕我福太薄,白費了廠公一番心思?!?
這番話她說得輕巧,心頭卻在淌血——其實她哪里是福太薄,分明是蠢到家才對,否則上一世也不可能那樣被嚴燁玩弄在掌心最終凄凄涼涼死在冷宮!
嚴燁不知道她心里還有這樣的心思,聞言只是莞爾一笑,緩緩站起身朝她揖手,“臣還有些事,明日再來瞧小主?;屎竽锬飹煨闹≈鞯牟∏椋盍顺济咳斩紒硖揭??!?
妍笙眨眨眼……她不是中毒么?怎么又冒出“病情”了?
略微疑惑地看一眼嚴燁,他只定定望著她但笑不語。她有一副聰明的腦子,霎時間便通透了,看來這個廠公是在皇后娘娘跟前兒將她中毒的事說成了患病,也難怪,秀女入內的頭一天便生出那樣的事,怎么都是不好的。
轉念又覺得這人果真是有手段,昨日她中毒昏迷那么多雙眼睛瞧著,他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對皇后撒那個謊,簡直是把紫禁城當自個兒家?。?
?
☆、四品夫人
? 幾日下來,妍笙的身子已經好了許多,嚴燁也果然依言每日都來探視。
經過前頭好幾回的前車之鑒,她對他有諸多顧忌,隨時見著他都小心謹慎生怕這人又做出什么驚世駭俗的舉動。萬幸的是之后一些日子他都很是規矩,沒再做出些出格的事情來。宮里的太醫仍舊會過來為她請脈,除卻調養她的身子外也為她膝蓋上的傷處換藥,因著諸多人的悉心照料,妍笙膝蓋上的腿疾也好了半數,已經能自己走路不讓人扶。
乾西二所里的嬤嬤宮娥們都是宮中的老人,貫是在乾西五所里服侍入住小主的。經她們眼皮子底下過的小主多如過江之鯉,什么樣的人都見過,在后宮之中,女人的樣貌是最大的砝碼,在這一點上,二所里住著的這個小主可謂占盡先機。
更何況,還有嚴廠公奉了皇后娘娘的手諭每日來探視,可見她的來頭也不小。宮里都是人精,明眼人沒有一個看不出,這個陸家女將來的前途不可限量。
瞧出這一點的并不只宮人,還有同樣住在五所宮苑的小主。
在妍笙抱病期間,統共有四個女人來探視過她。臨安大戶出身的千金自矜身份,是以這四個都是些地方官宦的女兒,小門小戶沒見過什么世面,見她時總有幾分畏首畏尾,說話時總是愛往她的臉上瞄。
妍笙心里覺得滑稽,知道這些姑娘是羨慕自己的這張臉,卻也只是笑笑而過。這些女人心里在想些什么她一清二楚,自己身上有太多分量足的籌碼,單是沛國府嫡女這一條便能壓死無數人,更別提嚴燁對她的“格外照拂”了。旁人艷羨她,她卻滿心是悲涼,抬起眼望窗外,想到了今日便是冊封詔書下來的日子。
這日是臘月十八,又是一個冬日里難得的暖陽天,陽光燦燦的像是金子,天空中偶爾還能瞧見幾只飛鳥,從偌大的紫禁城上方掠過,不留一絲痕跡。
她心頭惶惶然,對未來的迷茫不安幾乎教人窒息,她覺得無力而悲哀——重活一輩子又如何呢?她不想同嚴燁打交道,卻還是一步步走進他設下的局,她也不想入宮,費盡那么多心思最后還是進來了。自她重生以來,雖有許多事都變了,大軌跡卻還是一樣,陸府同東廠結交,文宗帝病重,自己被送入皇宮用以鞏固陸家在朝堂上的地位。
照著這樣下去,一切還是會走向和她上一世一樣的結局……不!她眸子陡然一凜,十指尖銳的指尖深深刺進掌心,不能讓一切重蹈覆轍,她一定要想法子讓父親從兩黨之爭中抽離!心中雖如是想,她卻知道這有多難——
權利是世間最甘美的毒藥,一旦沾上邊難以自拔,她的父親大半輩子都處在高位上,手中大權哪里又是說放就能放的呢?
愈想愈覺得心慌,恰是此時,寢殿殿門卻被人推了開,玢兒的小臉紅撲撲的,立在殿門處,一雙晶亮的眸子里瑩瑩的,神色帶著某種熱切同期待,朝她說,“小主,司禮監的秉筆來了,說是奉了皇后娘娘之命來宣冊封的懿旨,正在五所外頭的空地上候著呢?!?
陸妍笙心頭一沉,該來的還是來了。她的眸子半合上又睜開,靠在黑漆螺鈿牡丹花衣柜上的身子動了動,徐徐站直朝殿門處走過去。玢兒沒注意到她眼底的悲涼,只扶過她的右臂便領著她走出了二所寢殿殿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