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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卞二人同時“嗯”了一聲。金器有個特點,真品易變不易斷,贗品易斷不易變。這個金杯聲響沉悶,又不易留下痕跡,顯然金質不純。而這永固杯是天子每年元旦開筆儀式上專用的,“金甌永固”寓意大清國祚綿長。這等重要的禮器,怎么可能不是純金?再說,這種重器出現在一個皇貴妃的墓中,也是極不合理的。
毫無疑問,許一城又一次挑出了贗品,可這又能如何呢?
第六輪開始,這桌子上只剩下三件物品。高全和卞福仁各自挑了一件,放在自己跟前,只留下一件東西給許一城。
在他們兩個眼中,許一城已經沒有威脅了。他們各自手里都有六件物品,旗鼓相當,勝負打平。兩人對視一眼,都射出一道寒意。他們很快把視線挪開,等著許一城完成最后的選擇和判決。
在眾人注視之下,許一城這次終于沒有動用海底針,而是伸出手去,把最后一件物品放到自己面前。這是一件奇特的物品,它是件高杯大小的銀制圓筒,形狀如花生,筒外表繪著一個洋人女娃娃,金發含笑,身子與四肢撐滿圓筒表面,看起來圓滾滾胖乎乎的。這娃娃的穿著風格與中原風格迥異,四周還鑲嵌著幾圈寶石花紋。造型古怪,質地卻相當珍貴。
這應當是國外進貢的東西,高、卞二人一直不選它,是因為拿不準真假,保險起見,索性剩給許一城。
事到如今,就算這是真的,又有什么用呢?
王紹義獰笑一聲,看向許一城:“許先生,你眼力是真不錯,把我摻進去的假玩意兒都給挑出來了。不過我也講過規矩,真貨多者勝。”
許一城微微一笑,抬起食指:“你們等等。”
王紹義道:“我立下的規矩,誰也別想變。你趁早省省吧。”說到這里,他忽然停住,他的視線越過許一城,看到許一城身后的海蘭珠眼睛發亮,那是一種無比欣喜的眼神。他天性狡詐,覺得此事來得蹊蹺,可蹊蹺在何處,就實在想不出來了。
許一城輕輕拈住娃娃頭頂,往上一摘。卞、福二人眼珠都瞪圓了,原來這娃娃里頭,居然還套著一個一模一樣只是尺寸小上一圈的娃娃。
這簡直就跟變戲法似的,許一城連拈了五次,里頭一個娃娃套著一個娃娃,最后一共擺出來六個娃娃,一字排開,蔚為壯觀。許一城笑道:“你們不知道也不奇怪。這東西并非中國所產,名叫羅剎套娃,層層嵌套。這東西是俄羅斯人在光緒二十六年發明,后來沙皇欽點為外交禮品,金鑄銀造,讓公使送到中國幾個,分發給宮中玩賞。光緒三十年淑慎皇貴妃去世,她的這個金銀套娃也作為陪葬放了進來。”
如果一層套娃算一件物品的話,那么這里正好六件,與高、卞二人恰好打平。
高全霍然起身,憤憤道:“你這分明是把一件拆成六件,不能這么算!”許一城悠然道:“那四扇屏風算幾件?一套汝瓷茶具又是幾件?”高全頓時啞然。
古董行當里“一套”和“一件”的概念截然不同。比如屏風,一扇扇分開來賣要稱“件”,湊在一起,稱“套”。論套賣,可比論件去賣值錢多了。這個俄羅斯套娃合起來是一套,拆開來每個都是一尊獨立的娃娃,沒什么不妥。
“可你自己也說了……這是光緒二十六年才有的東西,怎么能算古董?”高全說到后來,自己也突然啞然,自覺理虧。
海蘭珠幾乎要笑出聲來,中國的古董商們一心鉆古,哪會知道這些西洋的新玩意兒。但這套娃鑲金嵌銀,又是從皇貴妃墓里挖出來的,說它是件古董,還真合規矩。許一城這個空子,可謂鉆得高明。
高全還要指責,卞福仁在一旁冷冷道:“高老弟,您坐下來好好琢磨琢磨吧。”高全眉頭一立,剛要開口反駁,忽然一下想到什么,眼神陡變。
沒錯,許一城是鉆了空子,把一件變成了六件。那么結果是什么?
結果是每個人都有六件真品在手,打成了平局。
許一城若是有心要贏他們兩個,只消每輪都挑出一件真品,最后選中套娃,即可以輕松奪魁。可許一城沒有這么做,反而一直在砸毀贗品。高全這時候才意識到,這個平局不是巧合,是許一城一手促成的。他急忙把視線轉向卞福仁,對方微微點頭,表示他想得沒錯。
他開局后的一舉一動,全都是在算,算他需要搗毀多少件贗品,算每個人手里保持多少件真貨,才能讓最后變成平局。換句話說,許一城必須在一開局就對所有的明器真偽胸有成竹,而且連他們兩個人都算了進去,算準他們不會去取那個最關鍵的套娃。
取勝不難,難的是打平。這得需要多強大的計算能力和心態?
高全咕咚一聲坐回到椅子上,雙眼迷茫。
為什么?他為什么要這么大費周折?
這個結果也大大地出乎王紹義意料。他搓著手指,表情陰晴不定,那一道道臉上的溝壑,在油燈下映出陰影。這時許一城拱手道:“王團副,慈禧墓的物品奇多,不是一家可以吃下。既然打平,可見是天意,何妨三家分貨。一城雖不信佛法,卻也知為人當有好生之德,不必鬧出無謂的人命來。”
聽到這一席話,高、卞二人不約而同身體前傾,眼睛瞪大,幾乎要從喉嚨里滾出驚嘆聲來。
許一城居然是為了救他們兩個——兩個一心要置他于死地的人。
兩個人都不是蠢貨,一琢磨立刻就反應過來。王紹義設下的這個局,只要分出勝負,就是一生二死。許一城如此苦心孤詣,冒著如此之大的風險,就是為了促成三人打平的局面。有了平局,三人誰都不用死,與王紹義也有了商榷余地。一想到這里,高全、卞福仁的表情復雜極了,有敬佩,有感激,有愧疚,甚至還有那么一點點不甘。
海蘭珠知道許一城事先熟知陪葬明器,本來可以輕易取勝。可她沒料到他居然做出了這樣的選擇,她向許一城望去,見他凝神望著王紹義,平眉淡目中居然隱隱露出幾絲悲憫佛相。
許一城這時又開口一拱手道:“王團副,咱們就此罷手,三家分貨,您意下如何?”
若是一開始許一城就說這話,別說王紹義,就是高、卞二人也不會贊同,只會以為許一城示弱。如今許一城露了這么一手,震懾全場,再提這個要求,那就是高風亮節了。
王紹義沒有急著回答,他從桌子上把右手抬起來,在鼻子下面擦了擦食指,方才反問道:“富貴動人心。你有獨食不吃,為什么要把巨利分給其他人?那兩個人,剛才可是還要弄死你呢。”
許一城正色道:“城隍廟里的陰司間,正是為了警告世人不要作惡,否則死后下地獄,下場凄慘。若為圖暴利而傷人命,有損陰德,在下可不想去真正的陰曹地府走上一遭。”他說完環顧一圈,把那些泥像掃了一圈。
海蘭珠長長呼了一口氣,嗔怪地推了他的肩膀一下:“許一城,你騙起人來可真是……”許一城淡淡道:“事急從權,以騙救人而已。”
王紹義突然大笑道:“說得好!你小子有手段,有擔當,有魄力,我喜歡這樣的人。”他這一發話,陰司間的氣氛為之一松。高、卞二人連忙起身,朝許一城拱手致歉。兩人從鬼門關走了一圈,這才如釋重負,紛紛表示愿意讓出大利給許一城,自己占小頭。
三人正談得熱絡,王紹義手腕一抖,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把短槍。啪啪兩聲槍響,震得小小的陰司間內塵土撲簌簌往下落,許一城下意識擋在海蘭珠身前,兩個人都眼前閃黑,耳鳴不已。好不容易恢復正常以后,許一城抬頭一看,眼神霎時凝滯。
高全和卞福仁兩個人躺倒在地,胸口都是一片殷紅,已然氣絕身亡。鮮血飛濺,灑在惡鬼泥塑和白紙燈籠上頭。許一城臉色鐵青:“王團副,您何故出爾反爾?”
王紹義吹了吹槍口青煙,淡然道:“老子從沒答應你什么,這里是我的地盤,我的道兒立規矩。你贏了,他們兩個就死。”許一城身子前傾,肩膀微顫,顯然氣憤已極。王紹義又把槍抬起來,對準他的額頭:“記住,別再自作聰明替我立規矩了,知道不?”
許一城雙目定定看著王紹義,沒有躲閃,也沒有求饒,海蘭珠不由手心沁汗,似乎是過了很久,又似乎只過了幾秒,許一城閉上眼睛,第一次露出疲憊神態。海蘭珠站在一旁,看到此情此景,心中泛起悲涼。縱然他智謀通天,算計百出,在這不講理的土匪面前,也是毫無用處。
兩人僵持一陣,王紹義忽地把槍給撤了回去,笑道:“小子還挺倔。現在還指望你給我出貨,我暫時不動你。”看得出,王紹義對許一城還是頗為欣賞。許一城冷冷道:“王團副您就不怕我返回京城去報官?”王紹義毫不為意地伸開腿,踢了踢那兩具尸體:“這兩個人都是你納的投名狀,你去報什么官?”
當年林沖上梁山,王倫讓他下山隨便殺個人,背了人命官司在身上,叫作投名狀,然后才能入伙。如今高、卞二人,就是王紹義替許一城納的投名狀。這一招,可是夠陰毒的,陰司間的賭局傳出去,沒人會相信許一城救人的義行,只會認為高、卞二人是賭敗而死,把賬算在他頭上。王紹義“惡諸葛”之名,可謂名不虛傳。
許一城還未言語,王紹義又一指海蘭珠:“還有,這位姑娘——甭管跟你是什么關系——不妨暫且留住在平安城賞賞風景。等事成以后,再回去不遲。”
許一城和海蘭珠聞言,面色大變。王紹義這不光是納了個死投名狀,還要留下一個活質。許一城喝道:“不行!這跟之前說的不一樣。”
王紹義咧開嘴笑了:“是不一樣。你若是痛痛快快贏了,本來沒這么多事。誰讓你自作聰明,非要搞什么三家分貨呢?我的貨,倒要你來做主了?不留個活人質,我怕你又耍心眼。”說完他也不等許一城答應,收槍在腰,轉身對掌柜的說:“開門,收尸。”
掌柜的拿起一根長桿,朝上頭門板捅了一捅。上頭很快有人掀開木門,新鮮空氣涌進來,陰司間里的血腥味稍微淡了一點。王紹義先爬了上去,然后下來幾個壯丁,七手八腳把那兩具尸體抬上去,他們一走,里面安靜了許多,只剩下他們兩個。反正這里沒別的出路,土匪們也不催促。
許一城如佛塔一般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海蘭珠伸手過去,摸到他拳頭緊攥。海蘭珠急道:“許大哥,你沒事吧?”過了一陣,許一城才發出一聲長長的嘆息,疲態畢現:“自作聰明,我真是自作聰明。非但害死兩個無辜的人,還要連累你也要身陷險境。”
海蘭珠勸道:“碰到這些不講理的土匪,許大哥你已經盡力了。我身為翼長之女,做人質就做人質吧,為宗室盡心也是本分。”
“可是,這實在太危險了。王紹義這伙人,可不是一般的土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