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omingcoming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wholeit.com.cn),接著再看更方便。
老先生側身作了個揖:“您請。”
斯成領著我往里邊走。
穿過燈火昏暗的穿堂,沉甸甸的木門一被推開,我就聽到里邊曲笛圓潤綿長的音調,音色如華麗的絲線一般涌出,在空氣中輕輕地顫。
我跟著斯成,放輕腳步,沿著臺階往下走。
我們在觀眾席右側的角落坐下,木頭的椅子有些掉漆,有些年份久遠了。
我望了一眼臺上,忍不住問:“為什么要來看昆曲?”
斯成答得卻很平常:“我偶爾來看一下。”
我說:“小時候外婆帶我看戲,在鎮上的關帝廟,看到我睡著了,醒來還在演。”
斯成想起了什么似的,笑了一下:“你外婆家真是和樂。”
他竟然是真的愛聽昆曲,我心中暗暗詫異,這般放蕩的人。
我悄聲問:“為什么人家不管我們?”
斯成說:“幾年前,有位南昆名家從江蘇過來,我牽了個線,在本地劇場演出了幾場,那時結識了劇團的負責人。”
我了然:“原來是這樣。”
我們一邊說我一邊看著戲臺,一簾水色的帷幕,四周雕花欄桿,演員都已帶妝,燈光打在舞臺上,深深淺淺,濃濃淡淡,一場浮生若夢。
臺上正唱到高力士引楊玉環見帝王,我不再和他說話,抬頭仔細地看。
我們默默地坐在黑暗中。
斯成在我旁邊,忽然輕輕地說:“我母親以前在蘇州,是在昆劇團上班。”
我心底微微一跳,原來是這樣……終于有些線索連了起來。
斯成慢慢地說:“斯太太沒有說錯,我是無名無分,因為我母親認識老爺子時,他已經和斯太太有婚約在身。”
臺上正演到第二出《定情》,生扮唐明皇上,在宮殿上見新冊封的貴妃楊氏,兩人在臺階前追游賞月,只見這明皇得如此美人,滿心的歡喜之情,唱得纏綿婉轉、柔漫悠遠:“下金堂,籠燈就月細端相,庭花不及嬌模樣。輕偎低傍,這鬢影衣光,掩映出豐姿千狀……”
這廂明皇愛得如膠似漆,怎得知他日看著她馬嵬坡驚魂破滅。
我聽到他的聲音,低低幽幽的:“天下男女都是如此。他承諾回去解除婚約回來娶她,而她等到死,他也沒有回來。”
我們沉默,望著臺上的水袖盈盈,粉面花旦。
我心里有些微微的酸,壓低聲音,輕輕地喚了一聲:“成哥哥。”
卻不知該說什么。
他仿佛知道我,并不看我,嘴角泛起一個若有似無的笑。
“沒事。都過去了。”
“你……”
“小豫兒,噓,我們聽會兒戲好不好,這里有一段,你聽聽凈角的唱腔。”
安祿山已經登場,箭衣氈帽,一個轉場:“自家安祿山,營州柳城人也。俺母親阿史德,求子軋犖山中,歸家生俺,因名祿山。那時光滿帳房,鳥獸盡都鳴竄。后隨母改嫁安延偃,遂冒姓安氏。在節度使張守珪帳下投軍。他道我生有異相,養為義子。授我討擊使之職,去征討奚契丹……”
我坐在他的身側,看到他的右手擱在椅子的扶手上,手指修長潔白如玉,食指微微地彎曲起來,在扶手上隨著節拍輕輕地敲,一下又一下。
仿佛敲在我的心上。
撲通,撲通。
空蕩蕩的舞臺上,幾千年的浩蕩滄桑,數代人的悲歡離合,一個轉場,一個夜奔,戲中已經數十載已白駒過隙而去。
臺下看戲的我們,依舊年歲漫長。
一折戲看完。
一個年輕的男生從場邊跑過來,身上還穿著淡青色戲服,立在我們面前,神色頗為尊敬:“斯先生,難得見您,怎地今日有空過來?”
斯成對他點了點頭:“嗯。”
那男生又說:“桂蘭姐后臺凈面去了,您今晚可有想聽的折子?”
斯成說:“你們忙,不用麻煩,我一會兒便走。”
那男生客氣地道:“那您坐,有什么吩咐叫我。”
舞臺恢復了安靜,斯成熟門熟路,帶我往后面走,原來后院別有洞天,是一方雅致的露天院落。
我們坐在廊下的椅子上。
斯成說:“我怕你覺得枯燥。”
我搖頭:“不會。”
斯成笑了笑:“你還太小。”
我抬頭望了他一眼,目光坦蕩:“時間很快的。”
斯成手指了指對面:“小豫兒,你看,這堵墻,已經有百年的歷史。”
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到爬滿藤蔓的紅磚,在夜風中爬山虎的葉子翻滾而過,有粼粼的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