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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成婚后生活最久的地方,也是她由家中嬌嬌女慢慢向當家主母轉變的地方,那座府衙里,一草一木、一桌一椅,都見證著她的成長,見證著他們夫妻走過的每一步,還見證著愛子的出生。在的時候不覺得有什么,當離去時才突然發覺,原來她對此處也是有著不可割斷的深厚感情的。
臉上一陣肉嘟嘟的觸感將她從思緒中喚醒過來,她低頭望望揮舞著小胖手的兒子,見他沖自己咧著嘴笑個不停,兩顆米粒般的小牙露了出來,樣子是說不到的趣致可愛,讓她忍不住在他臉蛋上親了親。
“小壞蛋,回到京城可不行這般淘氣,外祖父母年紀大了,經不起的。”她連連親了幾口,才柔聲教導道。
小家伙一邊咿咿啊啊地叫喚著,一邊將小拳頭往嘴里塞,柳琇蕊連忙扯開他的小手,板著臉教訓道,“不許吃手!”
小易生睜著一雙與她極為相似的眼睛望著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映出兩個小小的身影,柳琇蕊輕輕點了點他的鼻子,用力將他往上抱了抱,一雙大手伸了過來,將鍥爾不舍地咬拳頭的小家伙接了過去,柳琇蕊不用望都知道來者是何人,除了她的夫君紀淮外不作他想。
“此處風大,還是進艙里歇息吧,離到京城還有段日子。”紀淮抱著兒子輕聲對她道。
坐船的日子確實是不好受,才不過幾日功夫,一開始興致勃勃地跟著書墨在船艙里鉆來鉆去的小易生便膩了,虧得他身子結實,也不會暈船,只是每日吵鬧著要到別處去耍,讓紀淮與柳琇蕊頭都大了,只得一個唱黑臉,一個唱紅臉,又哄又嚇地將小家伙安頓好。
“也不知大哥大嫂他們幫咱們在何處買了屋子?”這日好不容易地將又鬧起來的兒子哄睡了過去,柳琇蕊無精打采地伏在夫君懷中,絞著他的手指道。
得知將要上京,柳琇蕊便寫了書信給柳耀河,拜托他在京城為自己置宅,畢竟紀淮此番回京候職也不知會候到何時,而她一個出嫁女,縱是父母親人非常樂意他們夫妻倆回威國公府住,可總也不是長久之法,她也總得替紀淮考慮考慮,長期住妻子娘家保不定會讓人閑話,在公事是她幫不了他的忙,可在這些小事上卻不愿他有一絲一毫的委屈。
“什么地方都好,只要咱們一家人在一起便行了,其余的倒不必在意,說不定沒幾個月咱們又要離京了。”紀淮親親她的額頭,柔聲道。
這幾年他的俸祿都是直接交給了柳琇蕊,而柳琇蕊在耒坡縣又有產業,賺的銀子雖然比不得城中富商,可在京城置一套簡簡單單的小宅院還是負擔得起的。
在船上過了一個多月,終于要靠岸了,憋悶了這么久的小易生伏在爹爹懷中,遠遠望著岸上來來往往的人與車,樂得直拍手掌。
扶著云珠的手下了船,雙腳踏在陸地上時,柳琇蕊一時有幾分不適應。在水上飄蕩了這么久,如今腳踏實地的感覺真是太違和了!
“阿蕊,慎之!”一個響亮的叫聲驀地傳來,柳琇蕊下意識抬頭一望,見一身盔甲的英偉男子大步朝她走過來,她愣了一下,細細一看,不由得大喜,“二哥!”
來人正是她的親兄長,當年的祈山村小霸王,如今的御前侍衛長柳耀海!
柳耀海走到她跟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一番,然后哈哈大笑,“差點要認不出了,果然不同往日,端的是一派官夫人的范!”
柳琇蕊含淚嗔了他一眼,喉嚨里似是被物堵住一樣,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柳耀海眼中亦是有幾分霧氣,可卻是很快便壓下去了,又回過頭去與紀淮打了招呼,視線便緊緊地落在乖巧地伏在藍嬤嬤懷中的小易生身上。
小易生察覺他在望自己,沖他甜甜一笑,兩顆小小的牙齒又露了出來,激動得柳耀海滿臉通紅,話也說不利索了,“這、這這這,這便是、是我我、我那小、小外甥了?”
柳琇蕊好不容易才收斂情緒,從藍嬤嬤懷中抱過兒子,指著柳耀海教他,“易生,這位是二舅舅。”
小易生好奇地望著在陽光的照射上更顯英挺的柳耀海,拍著小手咯咯咯地笑,笑得柳耀海嘴巴直抖。
“有話回去再慢慢說,此處人多不便,阿蕊,多年不見,可還記得我?”一位婦人打扮的年輕女子走了上來,笑盈盈地道。
柳琇蕊一怔,迎上她的視線,好一會才驚喜地道,“你是陳家……不不不,如今該喚大嫂了!”
陳氏俏臉一紅,可仍大大方方地上前拉著她的手道,“車都在等著呢,你大哥也在,得知你與妹夫許是這幾日到,爹娘與伯母都激動極了,如今都在家里。”
☆、第九十九章
一行人到了威國公府,柳琇蕊重又見到久未謀面的親人,激動的淚光閃閃,一家人自有一番親熱歡喜。最受兩府長輩歡迎的自然是頭一回見面的小易生了,小家伙從高淑容懷中移到李氏,再到關氏及新上任的鎮西侯夫人袁氏懷抱里,最后連柳敬東兄弟幾個也按納不住湊上前來,小心翼翼地抱過抱著掛在胸前的小玉老虎笑得眉眼彎彎的小家伙,笑意盈盈地逗著他說話。
柳琇蕊親熱地一手挽著大伯母李氏,一手挽著娘親高淑容,臉上歡喜的笑容止也止不住。好不容易激動的眾人才漸漸平靜了下來。柳琇蕊望了望進門不久的小嬸嬸袁氏,見她眉目含笑,神情柔和,與當年的清清冷冷截然不同,一瞧便知婚后日子過得順暢和美。
“阿蕊見過小嬸嬸!”她迎上前去朝著袁氏福了福,恭恭敬敬地喚道。
袁氏臉上微微一紅,頗有些不好意思地親手扶起了她,聲音柔和地道,“平日總聽你小叔叔提起你,如今好不容易回來了,不管怎樣也要到侯府去住上幾日。”
“四弟妹一來便要與我們搶人,這可是萬萬不行的!憑說我們不放人,便是阿蕊自己,想來也不愿意到侯府去打擾你們這對新婚夫婦。”關氏笑著打趣道。
袁氏臉上紅暈更濃了,羞得微微低頭再不敢搭話。還是李氏笑著拍了一下關氏手背道,“你這促狹鬼,新媳婦臉皮子薄,你又不是不知道,怎的老這般取笑人家,當年你與三弟不也是這樣?”
柳琇蕊嘴角弧度越揚越大,這般溫馨和睦,又溫情無限的氛圍,她已經許久不曾感受到了,親人圍繞在身邊的感覺,讓她仿佛又回到了當年未出嫁時的日子,她仍是集長輩疼愛于一身的柳家唯一的姑娘。
“怎的不見堂嫂嫂?”她環視一周,不見堂兄柳耀江的妻子陶靜姝,不禁出聲問道。
“你堂嫂嫂前些日子受了些涼,大夫讓她好好靜養。她原也想出來迎你們,可又怕身上的病氣傳給了小易生,小孩子身子弱,最是受不住,故才不能前來,如今還是在她屋里躺著。”李氏溫言解答。
柳琇蕊先是一怔,繼而連忙道,“如今她身子可好了些?自當年易州一別,我已許久不曾見過她了。還有兩位侄兒呢?如今是在何處?我也想見上一見。”
“那兩個小不安生的,昨日鬧了一宿,今日好不容易才被各自的奶娘哄睡下了,你可不許去吵醒他們。”高淑容搖頭笑笑。
陶靜姝與陳氏先后生下了威國公府新一輩的兩位小公子,兩個小家伙只相差了一個月,已經十幾年不曾聽到嬰孩哭聲的威國公府,如今每日都是此起彼伏的嬰孩哭鬧聲,經常是二房這邊的小弟弟哭了,過不了多久,大房那邊的小哥哥亦‘哇哇哇’地扯起嗓子,似是在回應一般,讓府里眾人又是好笑又是心疼。
柳琇蕊與在場的家人聚了舊,心中始終掛念不曾露面的陶靜姝,向長輩們告了罪后,便由著大嫂陳氏引著她往陶靜姝院里去。
“她也只是咳嗽得緊,許是之前差點小產傷了身子,生鈺哥兒的時候有些艱難,幸而母子平安。大伯母也說了,讓她好好休養一陣子,先將身子養好了再說。”一路上,陳氏低聲將陶靜姝的情況簡略向她道來。
柳琇蕊聽得心中一緊,連忙問,“可有大礙?”
“說大礙倒無大礙,就是身子骨弱些,大夫說過,休養得好了,于將來子嗣亦無大礙。”陳氏出身農家,柳家眾人雖亦是她自小便相熟的,但畢竟身份與當年大不相同,她進門來也是戰戰兢兢了一段日子,幸而這位比她進門早幾個月的嫂嫂處處提點她,讓原擔心對方身份高貴會瞧不上自己身世的陳氏暗暗松口氣,再加上陶靜姝性情柔和,待人體貼周到,讓她心生好感,兩人又同是新媳婦,一來二往的倒也處出幾分感情來了。
“靜姝姐姐……堂嫂嫂是因何事才導致差點小產的?”柳琇蕊忍了又忍,終是問起了這個困惑她多時的問題。
陳氏嘴巴張張合合,腳步越來越慢,許久才壓低聲音道,“也不知她從何處得知,大堂兄曾到祈山村找葉氏一族族長……嫂嫂聽聞此事后一時失神便滑倒了。”
柳琇蕊腳步一頓,心口一窒,片刻間百種滋味齊齊涌上心頭。
孕期女子原就容易多思多慮,再何況心思細膩的陶靜姝,乍一聽聞夫君待前未婚妻事事周全,一時恍惚出了意外倒也是怪不得她。只是,她心中擔心的是大堂兄待她,到底是何種態度?
葉英梅若仍在世,她自然希望她成為她的堂嫂,不是陶靜姝不好,而是因為葉英梅畢竟是第一個讓柳耀江心動之人,能得最初戀慕的女子相伴一生,對柳耀江來說,那是一種最難得、最可貴的幸福了。
可是,天不遂人愿,葉英梅過世了,斯人已去,可活著的仍得走過余下的人生之路。幾十年不算長,可亦不算短,她無法看著自幼待她親厚的堂兄孤苦大半生,能得美好如陶靜姝這般的女子陪著他度過余生,她很感激,可是,感情是需要相互維護的,更不可能單方付出,再熱情的心,若是長久得不到回應,也是會冷卻的。